但是这怎么可能？

        屋里炉烧得正旺，松木柴噼里啪啦爆开火星，把整个客厅烘得烘烘的。艾文一门，顺手摘黑呢大衣――这大衣跟着他走过异乡的风雨，此刻沾着雪的摆刚碰到气，就腾起细细的白雾。他将大衣挂到雕花衣架上，衣架发  “咯吱”  轻响，像在迎归人。

        “艾文！”  脆生生的童声炸开来。丽丝像只小炮弹，从楼梯拐角冲来，一撞艾文间，仰起的小脸上，睛亮得像两颗玻璃弹珠，长睫忽闪忽闪：“礼！礼！”

        艾文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枕边的旧怀表。窗外雪还在，可屋里，家人在，那些异乡的孤独、闯的疲惫，都成了炉里的灰烬，余温却足够焐往后的岁月。

        “海神……”  艾文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怀表。一年前恢复前世记忆时，那些碎片里，似乎也有片朦胧的海，有艘船，还有……  某个跪在甲板上祈祷的影？他甩了甩，想驱散这没来由的混乱，可睡眠却像退的海，再难涌回。

        小丫攥着艾文脚晃啊晃，辫上的蝴蝶结都跟着乱颤。艾文被晃得笑声，手忙脚乱从袋摸个小丝绒盒，轻轻搁在丽丝摊开的小手上。盒刚碰到肤，丽丝睛  “唰”  地更亮了，跟拆法盒似的，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一枚珍珠针静静躺着，温的珠光映得她睫都泛着粉。

        今天是  1  月  1  日，新一年的开端，照惯例，整个大陆都沉浸在庆光明与创造之神神恩日的氛围中。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光明与创造之神的教会将在各大教堂举行盛大的祭奠仪式，圣歌将响彻云霄，圣将遍洒大地。在这样神圣的日里，任何超凡者或超凡生都被明令禁止使用力量，更遑论公然在夜空中展现神迹，这是对众神的亵渎，是要遭受天罚的重罪。

        布鲁斯晃着报纸从书房来，老花镜到鼻尖，却不妨碍他也冲艾文比大拇指。报纸上的油墨香混着雪茄味飘过来，艾文回他一个灿烂得能化冬雪的笑。

        艾文在雪松气息的包围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一阵模糊的、带着汐咸涩的声音，像细沙漫过耳蜗。他勉撑开沉重，发现意识仍陷在绵的梦境里，可那声音却愈发清晰――是对海神的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祈祷声渐弱，化作海浪轻拍礁石的嗡鸣。艾文终于挣脱梦境的黏滞，猛地睁，房间里的月光与雪光绞成银纱，可那祈祷的余韵，仍缠在耳际。他摸黑拧亮台灯，老旧的灯泡  “嘶”  地绽黄光晕，映得墙上影歪扭。

        “你去上学，又不是去工作。”  玛莎在一旁轻轻皱眉，话里带着嗔怪，却在艾文从大衣袋掏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丝绒盒递过来时，愣住了。她指尖发颤，接过盒的动作轻得像捧着雪花，掀开盖儿的瞬间，温的珍珠耳针映帘，和针是成套的。玛莎鼻一酸，猛地抱住艾文，声音带着哽咽：“你这孩……  真可。”  艾文被抱得肩膀发僵，嘴角却翘得老，偷偷冲克比了个  “v”，克笑着摇，无声比了个  “大拇指”  回他。

        “祈求海神眷顾，护佑归航的船……”  女声混着海风的呜咽，似从极远的地方飘来。艾文想翻坐起，却像被床榻黏住，只能任由意识在这奇异的祈祷声里漂浮。他看见幽蓝的海在梦境深翻涌，月光碎成银鳞，洒在一艘摇晃的小船上，船上人影模糊，可祈祷声里的虔诚，却像锚链，沉甸甸坠在他心。

        晚餐是丰盛的炖菜，炖得酥烂，萝卜饱汤汁，连土豆都泛着黄油香。一家人围坐在雕花餐桌旁，刀叉轻响里，说的都是家常。

        饭后，艾文躺回自己房间的老橡木床，雪松味的床品裹着他，像回到小时候。他望向窗外，鹅雪片打着旋儿飘落，路灯把雪照成淡金，恍惚间，一年前的记忆漫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睡梦中，前世那些碎片般的画面突然涌脑海，惊得他冷汗淋漓，却也让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来。

        他在谢菲尔德居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寒意顺着地板爬上脚踝，艾文却浑然不觉。床柜上的铜质座钟发齿轮转动的咔嗒声，表盘上镌刻的海洋与守护之神的徽记在月光泛着冷光。

        起推开窗，夜雪还在，却有丝咸腥气混在冷风中。艾文望着漫天雪，恍惚觉得，那对海神的祈祷，不是梦的呓语，是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正顺着雪片、顺着血脉，往他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