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尚工坊的织机声，哒哒哒哒，响彻咸阳。

        尚工坊正堂，三十多个女或坐或站，挤得满满当当。

        阿房站在门,  看着对面喧嚣的人。

        坊外传来蹄声，是少府来送军服订单的定金，一千金。

        如战鼓，如心，如这个时代女们，第一次集踏的、定而清晰的脚步声。

        她转：“闭店半日。婉娘，召集所有工长、还有护坊队队长，坊议事。”

        阿房没坐,  站着,  手里拿着那卷匿名信。

        忽然就不怕了。

        沉重的木箱落地，发闷响。

        “即日起，三班轮作，人歇机不歇。”

        第71章

        “三个月后呢？”阿房反问，“军衣交完，订单没了，市面上全是贱价布，咱们的布卖给谁？坊里这五百多张嘴，吃什么？”

        阿房看着众人，最后落在婉娘脸上：“婉娘，坊里如今能识数、会写自己名字的，有几个？”

        各家布庄门前,  伙计喊价喊得嗓冒烟。价比三天前，普降三成半。买布的人挤成了粥,  货架以可见的速度空去。

        堂死寂。阳光从窗斜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絮，也照亮一张张渐趋茫然的脸。

        那工长噎住。尚工坊的布价低，是因新织机省工省料，不是因本钱雄厚。真要亏本拼，粮仓里的粟米，不够填这无底。

        她顿了顿，语气缓来，却更沉：“更因为，我不想咱们的女，只会力，不会用脑。有力气，能被抢走；有脑，谁也抢不走。”

        婉娘一愣，不明白为何此时问这个，还是答：“大概三四十个。多是工长和记账的。”

        “三个月，三万匹。”

        阿房转，望向章台方向。她知，这条路才刚起步。前有狼，后有虎。

        晨光里,  那些抱着廉价布匹来的百姓,  脸上有种捡了便宜的、混杂着不安的喜悦。

        她有三百妹，有愿意改变命运的女，有那个在深中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年秦王。

        “人都齐了。事,  大家都看到了。有人要我们用三个月织三万匹军衣。也有人，想让我们一匹布都卖不去。”

        “不是便宜，”她轻声说,  “是刀。”

        价格是把刀,  先砍向市场，最终会砍向每一个靠织机吃饭的人。

        “不够。”阿房说，“从今晚起，坊开夜学。我教，你们学。不光学识字算数，还要学看布料的经纬密度，学辨染料的成，学算一匹布从麻到成品的本钱。”

        “细葛布，一百二十钱。”

        尚工坊布庄门前，却冷清得能听见旗幡在风里的扑棱声。

        “素麻布，每匹七十五钱。”

        原来有了织机，有了活路，并不算完。路前面，还有沟，有坎，有明枪暗箭等着。

        还有那位总是笑着给奇迹的苏先生。

        咸阳西市的灰还没落定,  东市的价牌先翻了天。

        “我们要让大秦的将士，穿上这天最好、最结实的战衣。”

        “因为从今往后，”阿房一字一句，“咱们卖的不只是布，是秦锦这个名字。名字要立得住，靠的是织布的手，也得靠事的脑，靠算账的。咱们得知，咱们的布，究竟好在哪里，值多少钱。不能别人说贱，咱们就觉得自己贱。”

        一直沉默的护坊队队长，那个叫英的女，忽然开：“那就让他们降。咱们不卖布了，专供军衣。三万匹的订单，够咱们吃三个月。”

        婉娘抱着刚清完的账册：“令君,  对面昌茂号的素麻，昨日还卖一百一十钱，今晨直接七十五。咱们的秦麻定价八十钱,  如今反倒贵了。”

        众人面面相觑。织布就织布，学这些什么？

        阿房打开箱盖，金光映亮了她年轻的脸。

        “然后呢？”阿房看她，“降到七十，若他们降到五十呢？降到四十呢？咱们的本钱，撑得住几个月？”

        “新到齐纨,  特价三百钱。”

        这个理，这些女或许说不来，但她们正用紧握木棍的手，力行。

        她不是一个人。

        但她摸了摸怀中那卷苏苏新给的《纺织机械阶图纸》，又想起那日西市，那些女说有了活路时的泪。

        一个工长忍不住：“令君,  他们降，咱们也降。咱们的布好，降到七十钱，看谁撑得住。”

        “传令全坊――”

        她合上箱盖，对女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