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好。”他哑声。

        卫弛逸猛地睁开，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看清是他，才松懈来，可仍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声音哽住，“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总是……”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恨。”闻胥的语气缓和了些，“仇恨本没有错，错的是让仇恨吞噬了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剑，杀气太重，戾气太盛。这样练去，不用等报仇，你自己就先走火了。”

        “剑意太躁了。”闻胥松开手，重新斟茶，“梅枝无辜，何苦伤它？”

        他起，走到那截断枝旁，弯腰拾起，拿回廊。

        卫弛逸低，问：“那我该怎么办？我忘不掉那些画面，每晚一闭，它们就在我前……”

        闻胥放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力转间，那片红很快消退。

        卫弛逸捧起茶盏，氤氲的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小啜饮，清冽的茶汤，那翻腾的戾气似乎被稍稍压去了些，可心那块沉甸甸的石，还在那里。

        “疼吗？”闻胥问。

了又松，终是低低应了声“嗯”，将剑靠在廊旁，走到闻胥对面坐。他坐得拘谨，背脊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那就选择直面这一切。”闻胥看着他，目光清亮如镜，“坦然接受它们，但别让它们变成困住你的心。你要记住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讨回公，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噩梦里，日夜煎熬。”

        “弛逸，”他低声唤，“醒醒。”

        “我知。”闻胥松开手，重新斟满两盏茶，“先喝茶。”

        “你看这梅枝，”闻胥指着断，“剑气过，净利落。可你若细看，断边缘的木纹已经开始发黑，这是你戾气太过导致的。剑如此，心亦如此。”

        卫弛逸低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才：“我控制不住……有时候练到一半，前就会闪过寒关的画面。”

        闻胥递过一盏刚沏好的茶。卫弛逸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温的瓷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茶汤溅几滴，落在手背上，一小片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截躺在泥里的断枝，神晦暗。

        “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闻胥截断他的话，“弛逸，你不是神。就算那夜你在东门，面对外夹击，你又能如何？多添一尸首罢了。”

        “恨。”卫弛逸攥紧拳，指甲陷掌心，“我恨长公主诡计多端，恨龙璟霖通敌卖国，恨那些开城的奸，更恨……恨我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在东门？如果我守在那里，是不是……”

        “又噩梦了？”闻胥用帕拭去他额上的汗。

        三月底某个深夜，闻胥被边的动静惊醒。侧看去，卫弛逸紧闭着，眉紧锁，额上全是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攥成拳，指甲深深陷掌心，渗暗红的血丝。

        这话说得轻，却让卫弛逸心一酸，眶瞬间红了。

        卫弛逸，将脸埋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梦见寒关……梦见王叔在我怀里咽气，我怎么捂都捂不住他那个血窟窿……”

        卫弛逸怔怔看着那截梅枝，又看向闻胥沉静的眸，心那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平复了些。

        “梅树断了还能再长。”闻胥放茶壶，伸手握住他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温的力转间，那片红很快消退，“你的手若伤了，我会心疼。”

        他说不去了。

        他将梅枝放在卫弛逸面前：“今日起，每天练完剑，来这里煮一壶茶。什么时候你能心平气和地煮一壶好茶，什么时候，你的剑才算真正练成了。”

        卫弛逸这才回过神，茫然地摇摇，随即意识到问的是什么，低看着手背上那片红痕，低声：“不疼……比起梅树……”

        闻胥轻轻握住他的手，试图掰开那紧攥的拳，却发觉那力大得惊人。

        “李校尉被钉在城门上的样，”卫弛逸的声音低了去，“王叔挡在我前，背上满了箭……还有父亲，他回看我那一……”

        闻胥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卫弛逸浑一颤。

        闻胥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恨吗？”

        “哪些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