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席间那阵谄媚的声浪稍歇，张居正才缓缓抬，目光无喜无怒地扫过父亲那张兴奋的脸庞。他并未直接驳斥，也未动怒，只是伸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度。

        张居正看也未看那文书，指尖轻轻一推，文书稳稳停在张文明面前。动作行云，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自有一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脸上的血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突突直，着公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

        最后一句，他提了声调，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结论意味。席间一片寂静，连杯箸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只余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你父亲慧！王观察家门第清贵，小贤名在外，确是天作之合！”

        张文明见儿不语，只当是默许，神更振，声音也洪亮了几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正当盛年，前程似锦，边岂可长久无主妇持？家不成家，何以立？何以报国？”

        张居正端坐席间，那些“纯人”，“厚重”，“大度”的赞语，用在薛宝钗上，何其荒谬讽刺。如同苍蝇嗡嗡，在他耳边喧闹。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极力夸赞的神，“依为父看，湖广察使王公銮府上的千金，端的是醇正世故通明，可谓纯人！厚重大度，实乃填房之上上之选！”

        阿谀奉承之声一时甚嚣尘上，尽对外否定了冢妇亡故的事，但谁都不相信顾氏久不面，是在金陵守制。

        他双手捧过一份折叠整齐，盖着朱红印泥的文书，恭敬地放在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案上。

        “王小端庄淑德，必能辅佐张相公成就大业！”

        席间的伯爷、叔爷仗着辈分，也跟着附和。

        “父亲大人，”张居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厅堂角落的人听清，“您中那位门第清贵的王察使，其家事，朝廷已有公断。昨日已尘埃落定，请过目。”

放缓，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关怀，“今日是你三十整寿，也是个大日了。有些话，为父思虑良久，不得不讲。”

        他面上无波无澜，只那唇角向撇了一瞬，蕴着一轻蔑与冷峭，仿佛听到的不是人间择偶的良言，而是市井屠夫对案板之的品评。

        “二月廿三，王銮遣心腹家，送贡品苏绸二十匹，辽东老参一对。”

        张居正端坐如钟，面沉静，仿佛父亲中谈论的，并非自己结发之妻。唯有袖中的手，指节微微绷紧，透心并非全无波澜。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揭开顾氏失踪之事，恐怕还是为了要给他续弦吧。

        然而，张居正的声音并未停止，如冰冷的铁索，继续缠绕上来：“王校尉。”

        “卑职在！”王知远踏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席间那些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落在面无人的张文明上。他从怀中取一卷薄册展开，用一种纯粹公事公办的平板声调念：“嘉靖三十三年二月初七，张文明于江陵‘醉仙楼’，受王銮宴请，席开三桌，耗费纹银八十七两。席间，王銮赠湖笔两匣，徽墨十锭，端砚一方。”

        “三月初十，王銮长女王氏，遣贴侍女，送云纹暗花纻丝袍一套，金华府寿生酒八坛，予张文明。”

        侍立在他后的锦衣卫校尉王知远，如同最密的机括，立刻无声趋前一步。他一玄织金飞鱼服，腰佩绣刀，行动间如豹般轻捷，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仿佛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顾氏贤媳，落失踪，迄今已有九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俗礼，妻孝百日可尽。便是齐衰杖期，九个月，也早满了！”

        张文明被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得一怔，意识地低看去。公文上那几行墨字，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他的底：“湖广察使王銮，罔顾天恩，监守自盗，侵吞库银，贪墨成，实为国之大蠹！上震怒，着锦衣卫革职拿问。籍没家产，儿没官，妻女发辽东，永为披甲人之！钦此！”

        “嗡”的一声，张文明只觉得一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前瞬间发黑，那些“纯人”，“千金”，“良”的幻梦，在这冰冷的铁律面前，被击得粉碎！

        “纯人”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反复调，仿佛一镶金嵌玉的冠冕，急不可待地要扣到王小上。

        “正是正是，叔大续弦，正当择此佳妇，以顾夫人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