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却将更猛烈的火种，留在了他的心。

        闱在即，他要专心读书，这样的理由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不敢打扰，生怕误了他的前程。

        每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都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上。黛玉扁了扁嘴，没好气地想：莫不是他累了，力不从心？还是嫌我贪睡，不肯让他尽兴？

        她亲手捧来一盏温的参汤，指尖不经意拂过了他接过碗的手背。

        张居正僵卧在罗汉榻上，锦被冷如铁，雨夜寒湿之气，无声地沁骨髓。

        天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里挤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音。

        那一微细的，竟如同投油的火星，瞬间在他里炸开燎原之势。

        仿佛有无形的冰墙，便横亘在两人之间。张居正果真就扎在书房，白天依旧嘘寒问，对她关怀备至，好得无可挑剔。

        可也仅此而已，他不再踏燕栖居半步，那曾盛满蜜意的闺阁，成了他避之不及的禁地。

        新婚燕尔的蜜意骤然被离，只留巨大而突兀的空，让黛玉无所适从。

        吩咐厨房送来的汤心，永远是黛玉素日吃的，天气变化时，他必留心叮嘱她添减衣。

        他方才刻意疏离的姿态，避开的目光、“需得静养”的话……

        黛玉唇边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他的背影，依旧，却像绷紧的弓弦，透着一拒人千里的孤绝。

        偶尔在廊相遇，他目光匆匆掠过她，便如被火燎般急急垂，只余一句涩的“娘安好”，便肩而过。

        她张了张，想说什么，那句“不扰的”终是未能，只化作间一声轻若蚊蚋的“嗯”。

        黛玉心中的疑云与苦闷，如同庭院花架上疯狂滋长的藤蔓，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几次言又止，想叩开书房的门，问一句“你近来为何疏远我”，可指尖到冰凉的门扉，又怯怯缩回。

        她能看见他额角迸的青筋，和骤然紧绷的，却只当他读书劳神，忧思过度，温言劝了几句“相公勿要过劳”，便悄然退。

        母亲、姑母、凤早已归家，这深深庭院，竟连个听她诉说烦恼的人也没有。唯有窗外不知愁的虫声，唧唧地叫着，更添一层难言的孤寂。

        黛玉假装偶微恙，咳嗽了两声，他更是亲自延医问药，担忧之溢于言表。

        那神深藏着的，不再是缠绵恋，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忧惧和躲避，让她心惊又茫然。

        自己哪里得不好？还是他……已生厌倦？念纷乱如麻，缠绕得她心发闷。

        算啦，就让他素几天好了，明天让厨房炖些补的汤，等到他忍不住了，就会回来找她的。

        就算已过去了四个时辰，她白天无意间的碰，给他带来的战栗，非但未在寒夜中消散，反因这孤绝的黑暗与寂静而被无限放大。

        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年大比在即，文章经义，尚需沉潜深究。自今夜起，我便宿于书房，也好专心致志，不至扰了你安眠。”他顿了顿，又，“而况你近来疲乏，需得静养。”

        此时更深漏断，书房的门被风开了半扇，阁中烛火如豆，幽光在四书架上跃，投幢幢暗影。

        暮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了整夜，泛起丝丝凉意。

        无人可诉的委屈和猜疑在心底发酵，见张居正日渐清减，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她更是心疼。

        又唯恐他全神贯注在书本上，夜里不知添被御寒。她便悄悄打着玻璃绣球灯，过去探望。

        帐幔落，本该是宵缱绻的时光，却第一次呈现清冷与寂静。

        “有劳娘了，快回去歇着吧。”

探询。

        黛玉熄了灯，囫囵睡。还以为这样孤衾独枕的日不会太久，结果那家伙半个月都安心住在书房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垂，避开她忧的目光，结剧烈地动，作镇定，将参汤一气儿喝光了，把碗递了回去。

        黛玉睡不着，披衣起，心中惦念听松阁那边，白天送过一次参汤，好在张居正吃了。

        黛玉侧躺，锦被拥在上，分明天气越了，却觉不到丝毫意。

        白天刻意维持的疏离与沉静，此刻在无边寂静中被寸寸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