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海风忽然扑面而来。

        克莱恩听不懂每一个音节，但很显然，他读得懂那嘴角弧度，那是种“我认识她更久，我知她更多”的笑容，颌倏地绷得更紧了。

        俞琬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半是被戳中幼年糗事的羞窘，一半或许是克莱恩读不懂的，某些属于共同记忆的意。

领章，年轻军官姿如松。

        周瀛初的手将将伸到一半。

        她当时迷迷糊糊地凑到舷窗边，果然看到几抹银灰的影跃海面，在月光划畅的弧线来，注意力全被过去，连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都忘记了。

        那语气太冷，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散了甜香，也冷得俞琬莫名紧张，她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裙角：“父亲说他安排了……”

        “上车。”

        他听不懂中文，但那个单字“琬”却清晰得刺耳，不是“俞小”，亲昵得像在唤自家妹妹。

        “阿琬，忍一忍，再过几天就到了。”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裹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看窗外，有海豚。”

        记忆中的甜糯在女孩尖苏醒开来。

        俞琬愣愣接过手帕，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额角确实了层细汗，她小声说了谢谢，手帕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和现在笼罩着她的气息…一模一样。

        而正在此刻，主宅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父亲被同船的外交官们缠住讨论时局，只有周瀛初一直陪在她边。

        他在说中文，故意的。

        那只该死的蠢熊，迟早要理。

        他换了笔的军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他不知从哪里变一小罐清凉油，指尖沾了一，涂在她太阳上，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就驱散了那种晕乎乎的觉。

        周哥哥也在？她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看了克莱恩凌厉的侧脸，脚步顿时变得犹豫起来。

        他压烦躁，冷的命令刚，就看见女孩的睛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而是越过他肩膀，锁定了后方那个穿墨蓝制服的军官。

        这人是谁？

        克莱恩的手指在西袋里骤然收拢。

        湖蓝睛如同狙击镜里的十字准星，瞬间完成战术分析：军衔少校，比他两级；军姿，散漫的式作派；距离，离她不足11米，早已超安全范围；表，角笑，浮夸又碍。

        这是防止她蛀牙，监护人职责。

        那是在来柏林的远洋邮轮欧罗巴号上，巨大的船破开海浪，颠簸起伏。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家的俞琬晕船晕得厉害，吐得小脸煞白，蜷在等舱的沙发里，连最喜的油小饼都吃不一。

        一秒那人抬起手，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过千百次：“发怎么又没梳好。”

        让金发男人眉拧成川字的是，那中国军官手里拿着一个红木盒，刺得像面战旗。

        这念未落，克莱恩已猛打了个方向盘，油门踩实，宝328引擎发一声轰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稳稳横停在霍希正前方三米。

        盒揭开时腾起白雾，酒酿的甜香混着桂花蜜的气息扑面而来，圆雪白圆，浮在糖里，上面还撒着金黄的桂花，像极了南京路上那家老铺的手艺。

        “她吃过了。”恰在这时，克莱恩的德语生地了来，“而且太甜对牙齿不好。”

        周瀛初的手在半空停顿一秒，转而提起描金盒：“趁吃？唐人街买的酒酿圆，你哥说，你小时候能一气吃三碗，不给吃就哭鼻，吃完了又撑得了医院。”

        她的神不自觉来，指尖微微蜷起，想去接那碗温的盒。

        砰！

        克莱恩的手帕已然递了过来，那块雪白的亚麻方巾边缘还绣着家族徽记。

        他目光径直落在俞琬上，完全无视了另一人的存在：“准备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气吁吁跑到车窗前，“我找不到手帕，结果发现……”到了这儿，她声音弱去，睫轻颤着投阴影来：“被海曼坐在屁面了。”

        周瀛初，国民政府驻德少校武官，也是父亲曾经最得力的副官，弗吉尼亚军校毕业，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哥哥的挚友，是她从小就喊着“周哥哥”的人。

        “你父亲在中国。”克莱恩打断她，“在德国，你住在克莱恩家。”

        “阿琬。”那一声久违的小名，把她猛地拉回现实来，他微微低看她，眉宇间是那种克制的温柔：“将军特意叮嘱我今天一定要亲自送你学。”

        在意识到的时候，克莱恩已跨轿车，关门的力比平时重了三分，防弹钢门发的闷响，惊飞了树梢的白翁，也吓得俞琬肩颤了一。

        “汗。”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军事命令，唯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你跑太快了。”

        俞琬提着个小小的质行李箱现在台阶上，她小跑着过来，穿着学校的墨绿制服裙，着墨绿发卡，衬得肤愈发的白，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挣脱发束，随着奔跑在颊边快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