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笔，指尖无意间碰到微凉的砚台边缘，语音低沉，几似自语：“孟大夫事事都喜划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却不知是独独对纪某如此，还是对所有人皆是一般态度？”

        “纪医官，”孟玉桐轻声开，打断了他刻意维持的专注，“我方才去看了李世的况，度渐退，呼平稳，应是无大碍了。你也忙碌了一整日，要不趁此刻稍得空闲，去后院歇息片刻？”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素日在医官院当值，其间事务繁杂，并不比今日清闲，早已习惯了。”

        纪昀虽依旧专注于前的病患，但旁那两人低语浅笑的声音，却总是能恰到好地穿透馆的嘈杂，清晰地传他耳中，扰得他心绪微澜，难以全然平静。

。”

        “若欠得少了还得多了，我吃了亏，心中同样难以坦然。如此看来，还是尽量少欠人债为妙，心中无债，日方能过得轻松自在些。”

        病患长舒一气，拍着：“哎哟！可吓死我了！方才瞧见大夫您忽然变了脸，还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

        纪昀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笔一砚之上，静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昀这才偏过，得以仔细看她。她小憩之后，脸上虽仍残留着几分倦，但眸较之先前已清亮了许多，颊边也恢复了些许血。

        “余的病人，由我自行诊治便可。纪医官虽不畏辛劳，但这毕竟是我自家医馆，照料病患乃我份之责，岂能一直偷懒，反倒让客人如此劳累？”

        她被刘思钧这话惹了几分笑意，却还是言纠正：“刘大哥，纪医官是来帮忙的，你不要胡说。”

        孟玉桐正

        直到孟玉桐在他侧的诊位坐，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岿然不动、沉稳如山的姿态，看似心无旁骛地继续为面前的病患望闻问切。

        孟玉桐正在整理自己案上的脉枕，闻言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纪医官也知，我商贾之家。自小便明白一个理，这世上来来往往，人债，归结底无非两类：

        笔尖沙沙作响间，他忽然开：“孟大夫的心境脾，似乎与寻常女颇为不同。自主果决，心有丘壑，不轻易为人左右。似乎不愿与旁人有过多牵扯纠葛，亦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上。

        “这般说来，孟姑娘所言确有其理。”纪昀悬笔于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他侧过，目光沉静地望向旁的女，“可若那债主一方，是心甘愿付，并不求回报呢？姑娘心中，亦会觉得不安么？”

        孟玉桐已安置好新的病患，正示意对方伸手腕，闻言顺答，目光仍专注于病患的脉象：“债主愿与否，是债主自己的事。而我心安与否，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想、如何，我并无暇，也无意去过多揣度顾及。”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透，“欠得多了还得少了，我心难安；且时日一长，难保债主心中不会生不平之意，届时索要的回报，或许远超当初。

        孟玉桐闻言，不再多劝，只利落地挽起衣袖，重新铺开一张净的药方纸，随后将笔与砚台往纪昀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纪医官相助，负责开药方、记录药材。

        另一边，刘思钧已乐呵呵地起，将位置让给了孟玉桐。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思钧大致说了说午看诊的况，孟玉桐认真听着，不时回应。

        刘思钧方才那般直言不讳地说“娶她又如何”，神语气不似作伪玩笑……莫非，他当真也对孟玉桐存了别样心思？

        他不再多言，重新提笔，凝神听着孟玉桐清晰述病患症状与所需药材，便开始在药方纸上落笔如飞，提前将药方开来。

        “欠钱的，与欠人的。欠钱的好还，数目、期限，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交割起来脆利落。可欠人却大不相同，”

        交接完这些，刘思钧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桐桐，你可算回来了，再对着这块冰木，我都要打结了。”

        纪昀黑沉的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悟与复杂。

        “姑娘外表瞧着明丽温婉，待人接也亲和得，实则骨x里……带着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近你，与你交心。”

        孟玉桐闻言，看了一边坐得笔直的纪昀，面常常一丝不苟，脸上终日无半笑意，的确是像一块冰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