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都没回：“我有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只有一张钉死在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觉，说：“你坐。”

        项廷拽人跃古树。脚落实地的蓝珀，暴怒之后涌起深深的恐惧，项廷果真忘却前尘了？他们成了互藏名姓的陌路人。仿佛三载离殇不过是萤火明灭的刹那，好像那个和自己深意笃的项廷正在逃离，逃离他们曾经生死相许的，还坐在的树梢上，嘲笑着今时今日的他们。

        项廷摆一副无动于衷、与己无关的样，凭借特种兵的素养迅速穿越重重障碍与敌人的线，推开了密林深一间小教堂的窄门。这里似乎是他临时的落脚――桌上放着半颗苹果，锈斑如淤血，恰似此刻蓝珀的脸。

        蓝珀娴静地伸手，把项廷的尾挽在手中，绕纺锤似的缠了几圈，猛地向后一扯！

        那有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海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不过片刻，追兵的脚步声已穿过林叶，沙沙地近了。

        蓝珀忽的说：“我知了。”

        项廷站住了，背脊紧贴着门。蓝珀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泫然。就这薄薄一层木，隔开了两个摇摇坠的王国。

        再能吃劲的大男人，挨这一也该疼得哼声来。但项廷依旧不吭声，反倒伸手捂住了蓝珀的嘴。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衣服还值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飞过好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知什么了？”

        “你敢走我上死给你看！”

        “我知……你什么都知了……”蓝珀掉了一大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底。项青云知，伯尼知，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七早八早的事。在蓝珀生长的时代，养育蓝珀的地方，新娘一百个有一百个是新娘，谁也不能免俗，一辆不知转了几手的车，想必是个男人都无法接受吧？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坐。”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没将负心人一掌劈死，已是菩萨心。

        项廷伸手替他脱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的发髻。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蓝珀突然木凳扑向门，指甲刮过门板发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

        “我能有什么事？”

        那里面真的很小，跌丽丝的兔，犹如一座娃娃屋。

        “跟汉奸似的。”

拼命地想拼命地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珀确凿凿地认为，有人给项廷灌了忘。四百四病,  相思病最苦。我对你相思成疾，你一张嘴就给我吐这种狗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项廷，这三千世界的天都给你逆完了！

        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蓝珀此刻只想把项廷那颗赤的心挖来，捧在手上扒拉开来。他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要去哪？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他走到布台后方，推开告解室的小门。告解室被隔板分成两边，各自有门，告解人与神父分坐两侧，透过隔板上的小孔交，彼此看不见容貌。

        沉默膨胀。蓝珀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国籍了？”蓝珀有魂不附，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你能有组织纪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