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玠揽在苏妙漪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似乎没什么波澜，但又透着一丝快意，“援军到了，湘阳城……夺回来了。”

        腊月初一,  踏云军从北狄人手中夺回了湘阳城。城风霜尽、气象和，一片百废待兴。

        他此刻一闭，昏迷前的那一幕仿佛还历历在目——

        凌长风离得远，咬着牙盯了许久，才发现那是一株血迹斑斑的半截兰草……

        劫后余生，苏妙漪的双有些发，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容玠搀着。

        都统府的角落里，凌长风披着外衣,  一只受了伤的胳膊在外，苏妙漪正坐在他对面，替他包扎伤。

        这些与关山告诉她的相差无几。

        容玠抬望去。

        “世叔随着我们押送粮草到了湘阳城，是他第一个发现甘靖有异心，怀疑我们的行军图被给北狄人是甘靖动的手脚……

        凌长风摸着脸颊的动作一顿，沉默着将衣裳穿好，半晌才娓娓来。

        画面一晃，是凌长风看见裘恕的最后一。

        一阵微风拂过，忽然将什么从他手中落，坠地上的血泊中。

        “世叔是死守城门，以殉国  。”

        裘恕，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凌长风眨了眨，眶有些发涩。

        说到这儿，凌长风咬牙，攥紧了手，“我和少暄已经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世叔他竟趁我们不备，在最后的壮行酒里掺了迷药……”

        光线昏昧的地里，他、仲少暄和那些踏云军残都倒在了地上，被本该留在地里的那些年迈弱的乡兵卸了盔甲。

        各地将士了城，没受伤的在街巷尾收拾残局,  受了伤的则集中在都统府外，由随军的医师和湘阳城中幸存来的大夫一起看伤诊治。

        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长街尽，湘阳城城门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大片大片的尘烟弥散开来，如飞沙走砾、如云奔雨骤。

        苏妙漪拍了他一巴掌,  “好歹也是个一军统领,  一惊一乍的丢不丢人？”

        “这是……”

        就在世叔查到甘靖与北狄往来证据的那一日，甘靖弃城而逃，还炸毁了唯一能城的密，想让我们困死在湘阳城中……”

        凌长风收了声。

        千疮百痍的城楼门，那些穿踏云军甲胄的乡兵横躺在北狄将士的蹄。成堆的尸山血海里，仲少暄的盔缨随风猎猎，在一片破瓦颓垣中格外显。

        “妙漪……”

        “城外被北狄围得如铁桶一般，城能打仗的却只剩我们和一些乡兵。我和少暄原本计划好了，那通往城外的地虽被炸毁，不去，可还能藏不少人，可以容城里的老弱妇孺藏。但不能所有人都藏起来，所以剩的壮年男，要留在城与北狄死战到底……”

        凌长风朝外扫了一,  将那些偷偷往这边瞟的人吓退后，又腆着脸，“我脸厚，不知什么叫丢人。”

。

        语毕，裘恕便带着那群同样换上踏云军甲胄的乡兵，消失在地尽，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苏妙漪瞳孔一缩紧，死死攥住了容玠的手，声音发涩，“什么动静？”

        裘恕穿上了从仲少暄上扒来的甲胄，又缓缓上那一军主将的盔缨，转过来，笑了笑。

        “嘶,  疼疼疼！”

        “啧。”

        苏妙漪替他包扎完胳膊上的伤，一抬,  目光落在他脸颊上的伤,  于是伸手将药粉倒了上去，痛得凌长风又龇牙咧嘴地乱叫。

        昨夜在城楼上,  凌长风以都质,  要挟北狄人开城门。最后城门虽破了,  可都却趁乱而逃,  还伤了他，好在只是些外伤，不伤及命。

        正惊魂未定时，一声巨响轰然响起，如平地惊雷，响彻了整个湘阳城的夜空！

        “……”

        “你们皆是良才悍将。来日，大胤失去的疆土，还要靠你们夺回来。所以你们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不能无畏的牺牲。这种慷慨赴死的事，就交给我这个大胤的罪人吧……”

        苏妙漪掀了掀唇角，“不是脸厚吗？还能觉到痛啊？”

        在一片茫茫雾气中，先是冲锋喊杀声闯了来，紧接着，是一角印着云纹的战旗。随着那战旗在火光映照间起起伏伏，终于，成千上万穿大胤盔甲的大胤将士踏破城门，挥着长枪，山呼海啸般地杀了来——

        盔缨，是被北狄将士几杆长枪贯穿甲胄、直杵立着的裘恕。他低着，闭着双，鬓边微白的发丝被得凌乱不堪，可那张脸孔，却是凌长风见过最安详的将士遗容。

        苏妙漪收起大夫给的药粉和纱布,  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些，迟疑了片刻，才郑重其事地坐直了，“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世叔……究竟是如何殉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

        “小声！”

        从始至终，苏妙漪都没忘了自己来北境的目的。

        苏妙漪眉沉沉，“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