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长风！”

        凌长风只能无奈地把仲少暄跟前还没抄完的最后一分书稿拖到了自己跟前，一边甩着手腕继续誊抄,  一边在心中暗骂了几声仲少暄不肖孙。

        晚风从窗席卷而，将他手中薄薄几页书稿得簌簌作响，亦在他心中掀起狂风骇浪，迟迟不能平息。

        凌长风扭着脖颈,  抬就看见仲少暄正睡得打鼾。

        裘恕哑然失语，片刻后才温声，“妙漪，你想多了，你阿娘绝不会这么误会你，世叔更不会。不论你是怎么想的，世叔都始终将你视为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还谈什么利用和攀附？”

        凌长风后怕地了一冷汗，整个人脸铁青，难得对苏妙漪吼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然阅尽世，终有所悟：小侠锄扶弱，豪侠救国救民。自此，愿将腰三尺之剑，既斩奸恶、除邪，亦定四海、横九野。」

        “既然交不书帕钱，为何不告诉你阿娘，也不来找世叔？”

        凌长风怔怔地盯着那几行被雨洇湿的文句，只觉得那锋锐字迹也如同一把利剑，劈开数年混沌。

        其实他与仲少暄原本是一类人，都是那种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开始晕目眩、昏昏睡的，可说来也奇怪,  这两日他整理仲桓的遗稿,  却是一次瞌睡都没打过。

        苏妙漪沉着脸，抬脚朝他走过去。

        她动了动唇，声音乍一听有些犹疑，可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苏妙漪走次院时，就听得隔的主院里传来“铮铮”剑鸣。她秀眉一蹙，折返到院门，朝主院一瞧，果然看见凌长风竟然大晚上在院里练剑。

        “……”

        “……多谢世叔。”

        “……”

        裘恕把药膏递给苏妙漪，又取来镜，耐心地说，“连着涂个三日，就差不多了。”

        夜沉时，裘府的车才将苏妙漪送回了家。

        屋外天光隐去，凌长风起亮了一盏烛灯，就回到桌边继续誊抄最后几页书稿。

        或许是因为对这位仲大将军心生敬畏、不敢怠慢,  又或许是因为仲大将军笔的每句话都有莫名的力量,  叫凌长风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尤闻侠骨香。」

        天光黯淡,  暮昏昏。

        世人皆传仲桓在沙场上是如何的运筹帷幄、决战千里,  却从不曾听说过,  这位将军在未从军之前，竟也与他这个纨绔一样，想个替天行的侠客。

        凌长风今日像是有心事，没听见苏妙漪的脚步声，仍自顾自地练着他的剑。直到旋时，角余光瞥见一影，才神一凛，意识抖转手腕，将剑锋刺向来人——

        大相国寺后巷的客舍里，小小的一张书案上堆满了笔墨纸砚和一沓一沓的书稿。书案两边相对坐着奋笔疾书的凌长风和在椅上用书稿盖着脸打瞌睡的仲少暄。

        苏妙漪紧了手里的药膏盒，缓缓掀起，眸深的算计与祸心被一层雾蒙蒙的暗影所掩盖。

        顿了顿，他问，“所以妙漪，你想什么，世叔怎么才能帮到你？”

        凌长风回神，这才看清站在不远的竟是苏妙漪，连忙收了力，剑尖朝旁边一斜，悬停在了苏妙漪的颈边。

        「仲氏无怯，自幼崇武，最重侠义，志在结交游侠、快意江湖，一剑平天不公事……」

        熟悉的女声响起。

        最后，仲桓引用了《少年行》中的一句诗结尾——

        “我要取代沈谦，书肆行的行首。”

        “你先自己将这药膏涂上一遍，等晚上睡前再涂一次。”

        凌长风愣住。

        凌长风忍不住放了誊抄的笔,  一字一字地继续往读。

着她，苏妙漪几乎都要意识地对着外面吼一嗓“爹你就放过大夫吧”。

        只抄了几个字,  凌长风就发现了这几张与前面的区别。前面的书稿大多都是仲桓总结的武学兵法,  可这最后却是他本人的自传,  写的是他少时志向和从军缘由。

        凌长风一言不发地收回了壑清剑，径直走屋里，双手捧着一书盒走来，郑重其事地递给苏妙漪，“仲将军的遗稿都在这儿了。”

        裘恕忽然问。

        苏妙漪垂看了一自己颈边架着的壑清剑，脸也不大好看，“你哪筋搭错了，大晚上在这儿逞威风？！我不是让你跟着仲少暄吗？”

        苏妙漪恍惚中生的那些错觉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清醒后的恼羞成怒——她怎么会将裘恕和苏积玉相提并论？！

        苏妙漪动作一顿，帘低垂，手指在药膏盒上摩挲着，好一会儿才低声，“我不想让娘亲误会，我同她相认，就是为了攀附裘家的富贵，利用你的权势。”

        一刻，裘恕掀开帘，郑重其事地捧着药膏来。

        总算誊抄完了手的书稿，凌长风长舒一气,  放笔，了发酸的手腕。这两日他誊抄的书稿几乎都快赶上他从前二十多年加起来写的字了……

        明明让他这三日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仲少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