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从前在娄县，还是到了临安城重逢，苏妙漪一直觉得，容玠不过是冷僻罢了。

        忽地想起什么，苏妙漪朝他摊开手，恶狠狠地，“还有，把我的妆刀还给我。”

        这样的容玠，太陌生了……

        她转对上容玠的神，平静的吻里带着一丝偏执，“所以容玠，别跟我提富贵背后是什么污秽腌臜，我不在意。我只知，若我从前便有万贯家财、富比王侯，那我娘就一定不会离开。钱财未必能给人快乐，但至少能阻止人失去更多。”

        “苏家家底薄，很快便耗尽了积蓄，连原先的宅都只能变卖了，住了更小更破的夯土房……我娘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压没受过这种苦，那段日，她几乎每天都要和我爹争吵。再后来，她便跟一个汴京来的、只有一面之缘的字画商人跑了……”

        “？”

        “容玠，我从来没和你提过我的娘亲吧。”

        难得的，苏妙漪竟也久违地生一丝倾诉。

        苏妙漪被容玠的描述恶心了一，忍不住皱皱眉，可嘴上却仍是不服输，“若是没了表面的花团锦簇，岂不是更不自在？”

        她第一反应是想像寻常那样反唇相讥，可一抬，目光恰好落在容玠被月照亮的半边侧脸上。

        容玠半搭着帘看她，声音轻飘飘的，“你当真觉得我活得自在吗？”

        不远的山匪在睡梦中发啧啧呓声，苏妙漪蓦地顿住话音。

        苏妙漪一脸莫名，瞪圆了，“我当然怕死了。我还有那么多事要，有那么多心愿未了，我要书小报，赚足够多的银，我要把知微堂开到大江南北，我还要让自己的名字登上当朝的商榜首位……这些只有我活着才能到！”

        可此刻这一，却叫她有些心惊。

        容玠眸光微动，终于转看向苏妙漪，“我被捆成这样，如何去找？”

        许是更深人静，叫人失了防备之心。容玠也懒得再遮掩自己的真实面目，他凉薄而嘲讽地移开视线，启唇。

        察觉到到他的视线，苏妙漪扯扯唇角，“对，你没听错。她丢我爹和我，就这么跑了，去过她飞黄腾达的好日了……”

        “的确，你想要的容府都有。可是苏妙漪……”

        她望着天上的缺月，轻声，“当年我们一家也住在临安城，那时候我爹还是个刀笔吏。他直一筋，遇事不会转圜，很快就得罪了人，官职也丢了，只能靠卖字画谋生。可他只是个被罢免的刀笔吏，又不是什么文坛大家，那手字画能卖几个钱？”

        就好像是窥见了那清冷的疮孔……

        半晌，他才问，“这些话，为什么以前不说。”

        苏家的旧事，她的童年过往，为什么在娄县时，不肯告诉谈婚论嫁的卫玠，如今却对容玠畅所言。

        而她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容玠。

        苏妙漪被他这一声嗤笑惹恼，不自觉提了音量，“富与贵，人之所也。我堂堂正正地经商求财，怎么就低劣不堪，为人所不齿了？有了银钱和地位，我，还有苏积玉和苏安安才能活得如意自在……”

        苏妙漪一愣。

        待那人没了动静，她才冷笑一声，继续，“也对。容府是钟鸣鼎之家、诗书簪缨之族，你这种的人本不会懂。”

        那清隽面容像是覆了一层缓缓动的薄雾，时而聚合，时而散开。聚合时，森冷而沉凝，蕴积着一团阴鸷；疏散时，又厌倦而茫然，了无生机。

        容玠默然不语，神里却多了些什么。

        容玠终于失去了和她谈话的耐，双微阖，不再说话。

        可苏妙漪却无端被勾起了些心事，她闷闷不乐地仰起，一轮缺月刚刚好悬坠在那破陋的窗格里。

        苏妙漪忽然不敢再看他，蓦地收回视线，喃喃，“你不自在、不如意，是你的问题。若我有容氏的富贵，我一定自在……”

        容玠神微顿，转去看苏妙漪。

妙漪不敢吵醒睡着的山匪，于是又朝容玠的方向凑了凑，紧挨着他，自顾自地分析，“我爹曾经因为你的那枚童坠，从鳝尾帮手逃过一劫，所以他们定是护着你的，你有没有办法能找到他们……”

        “那是你还不了解容氏。若你知容氏的花团锦簇尽是未寒的尸骨和蠕蠕而动的蠹虫……你还能自在得起来么？”

        苏妙漪被容玠这惊人之语定住了，错愕地抬，“不然呢？”

        容玠从袖中拿那妆刀，放回苏妙漪手里，忽地问，“苏妙漪，你很怕死吗？”

        苏妙漪噎了噎，“罢了。这群人在哀岷山劫财，便是在太岁上动土。鳝尾帮定不会放过他们，说不定待会就得了风声，自己找过来了……”

        黑暗中，容玠又一次睁开了，眸底一片清明。

        容玠发一声短促的低笑，意味不明，“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荣华富贵。”

        容玠眸微垂，静静地看她。

        见容玠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苏妙漪咬咬牙，忍不住用胳膊肘了他一，“你不是神童吗天才吗？脑是拿来当摆设的？一也不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