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坐石舟上，手执荆筱竿。守谷人随时准备割闯者与叛逃者的颅。

        “朱覆雪在荷花集市赏金不菲，自然需要小心应对。不过……我带宗师来，自然还有旁的原因。”

        那人端坐在那湖边石舫楼探的石上，凌乱的银发草草用一葫芦藤簪着，上是一件破旧的蓑衣，上散发来的气息比那些沉默的石像还要寂静。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没能忘记那种深深刻在骨血中的服从。他厌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摆脱这样的困局。

        李樵知，李苦泉不会轻易离开天第一庄，除非庄主狄墨亲自前往蟾桂谷解开锁链，而他能上落砂门的船并借此逃离琼壶岛，不过是前之人心布的棋局罢了。

        狄墨并不否认他的推断，甚至并不打算在他面前有所遮掩。

        神像巨大的颅在一声巨响中碎裂开来，一声轻包裹在风与烟尘中回旋而过。

        那是一鱼线，纤细的、轻飘飘的，看起来蛛丝般经不起风，如一把无限长的利刃，一端割断了那石像的颅，另一端就停在他颈侧半寸。

        “怎么？见到他你好像很吃惊的样啊。”

        突然，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袴角划过，那尊古老的石像自首分作两截、一片整齐的切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一切，到来依然是握在对方手中的一把刀。狄墨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朱覆雪铲除，就算他不敌朱覆雪、落败被杀，与他力战过后的朱覆雪也不会是李苦泉的对手，结果仍然不会改变。

        这不是一场习武之人间的切磋，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重要的是，叛逃山庄者的埋骨地只能是西祭塔塔底。

        当年他便不是李苦泉的对手，是有李青刀从中协助、又用了诡计才侥幸逃脱。如今六七年过去，他虽得青刀刀法、也有所成长，但晴风散仍蚕了他的功力，而李苦泉在山庄，以对方纳功法的可怕速度来推算，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李樵没有说话，目光却在暗中观察李苦泉的动向。

        熟悉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李樵前方三步远的地方。

        一个人放弃了多少，便会得到多少。

        脚失力落空，他从半空中跌落，再次回到那条古老神的正中。

        狄墨的声音缓缓自神尽走来，昔日旧神破碎的颅被他踩在脚，化作一滩碎石粉末。

        不过转瞬间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在庄里的时候，舍衣宗师便常同我说，总觉得当年的事有些不大公平，想要寻个机会同你再切磋一二。今日便是这样的机会。你若赢了，当场便可离开，他同你之间种种皆一笔勾销。你若输了……”狄墨那双如蛇般冰冷的睛牢牢盯在那少年的脸上，声音如同毒蛇吐芯，“……便同我回山庄好好叙一叙旧。你觉得如何啊？”

        “你一早便想杀朱覆雪。”

        这江湖上不会有人用一普普通通的鱼线当兵，但前之人不可以寻常论断。

        李樵一个纵跃上那尊神像，只要借力飞，不用几个起落便能钻神旁的树林中。

        李樵缓缓侧过、顺着那鱼线向后望去，只见那原本空无一人的石舫之上，竟现了一个人。

        他手中握着什么兵并不重要，因为任何东西到了他手中，都会化作杀人利。一个人若生来天赋异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认定自己这一生只能一件事，为了这件事他甚至甘愿自困成囚数十年。

向他的四肢百骸，颤抖无法停止，他就带着那分颤抖一起逃亡。

        而对天第一庄庄主来说，纠正一个七年前的错误势在必行，至于带回的是一个人、一个不完整的人、亦或是一尸，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对方明明没有再任何其他动作，但他的背脊还是不由自主地弯，低垂的睛始终不敢望向那个人的方向。

        舍衣宗师李苦泉，四十岁之前孤立宗门，受万人瞻仰、礼膜拜。四十岁之后唯一的份便是天第一庄蟾桂谷的守谷人。

        对这样的人来说，杀人如同探取般轻易，因为重复太多次心中已无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