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每赋了新诗，大多时候总是先拿予她看的……阖府上，也唯她看得懂。而她，也每每将这作了日常的一消遣。

        这些，是他一世的著述了——她不想交予旁人，哪怕是位尊一国的大汉天。

        可——如今，她竟这样字字句句地刻薄于他，这样明白如话地威胁他？！

        “诺。”桃良恭谨施礼，缓步退了去。

        偶尔，她得了几钱新荼，生起小泥炉籥茗，他总会闻香而来，腼着脸面分一杯羹……岁月迁，昔年那些仇旧事，恩怨纠葛，渐渐皆已消泯于荏苒光阴间。

        而她，历经了父亲辞世，兄妹争产、亲戚纠缠……阅历更多了些，心也更潜静了些，终朝便是读书阅典，聊以度日。

        “桃良，便将寝居案髹漆匣中那一卷帛书送去罢。”

        二十三岁那一年，他以才名受圣上召见，任为郎官。次年，于茂陵置了家宅后便生了纳妾之念。而她以财货相挟，他熄了心思。

        最终，以老病致仕，与妻卓氏闲居茂陵。

来便是——夫为妻纲，她既已嫁了他，难会真与他抗拒一世不成？何况，她当初是那般倾慕他的。

        “唯他临终之时，勉力书成一卷，嘱咐于我，若有使者来求书，便奏之于陛。”

        细算起来，她嫁他为妻整整二十七载。

        元狩五间，茂陵，司府。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既是窃了妻族赀财，方得以发迹。那此生，在她面前哪里还得起脊梁，摆得起脸面？

        此后，司相如便再未提过纳妾之事。

        十七岁那一年，她席间初见倾心，随他私奔，然后……为他所算计，自父亲得了一笔家财。

        相如为官十余载，不慕官爵，时常托病间居，著述颇多，词赋绝，堪为当世之冠。

        富甲天的临邛卓氏女，这等份的妻……司相如哪里当真开罪得起？

        待室中终于静了来，那一袭白袍的女静静独坐了半晌之后，敛衽起，缓步走到了室中那面素漆桧木书架前，抬手启开了置于北角隐避的一封木函，卷云纹朱绘的致漆函中，一卷卷帛书依次整齐有序地叠放着——

        “圣上听闻郎君病笃，是以请人前来尽取其书，已免日后散佚。”桃良神踌躇，心有些唏嘘——可惜却是来晚了，郎君他……辞世已有月余。

        不久，他终是接了文君来京都长安。不久之后，他便被拜为中郎将，持节使西南夷。

        许多年后，他病膏肓，瘦削得嶙峋见骨的老叟躺在卧榻上，弥留之际，竟还勉力地声，微微玩笑地问跽坐在榻侧的她：“相如如今已老病成这般模样……你当年便是因我生得俊才了，现应当是嫌弃极了罢？”

        那厢，两鬓微霜的卓文君微微默了一瞬。

        尽已近艾服之年，她依旧神清散朗，目光明湛，并不见多少老迈气相……只是角已带上了历经沧桑的风霜之。

        “夫人，府上来了使者。”已近四旬的桃良，恭谨执礼，对静静跽坐在书阁中的竹木曲几边，闲阅一卷古籍的素袍女。

        ※※※

        而他先前之所有敢明目张胆地提纳妾。不过是仗着妻对自己的意，赌她的不舍而已——但，当她如此决绝地开诚布公，便昭示着……他是再无依恃了。

        后来啊……整整二十载秋，这期间，他升迁、贬官，又复官，几度宦海沉浮……渐渐从哪个志在辅佐台阁、名著天的年青文人，消磨尽了所有野心与锐气，成为一个心淡泊，时常托病偷得几日清闲的老者。

        之后，他终于服认命，接她到了茂陵……不得己而同住一个屋檐的二人，同床异梦，相看两厌。

        “去回使者，妾年迈，无力见客……至于郎君生前所作的诗赋，他时时著书，旁人又时时取去，所以，而今这府上并无存留。”她仿佛微微回忆着什么似的，平静地说——

        那个十七岁那年席间初见，令她折服倾慕，后来一世恩怨，一生纠葛的男……已然不在这世上了。

        《虚赋》、《天游猎赋》、《大人赋》、《长门赋》、《人赋》、《哀秦二世赋》，《梨赋》、《鱼葅赋》、《梓山赋》。《遗平陵侯书》、《与五公相难》、《草木书》……

        “所为何事？”她自那卷沉黄的简册上抬起了，语声平和淡静，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