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公扶着母亲的手臂，半拥住了她，声音朗却微微有些低：“是呵，扶苏已长大了。”

        他蓦地低了，在堂重重叩首，三响之后，方才抬，目光定沉毅：“扶苏，定不负阿父所望。”

        那是一架云气纹的黑漆细颈木筑，素丝五弦，结彩缕丝绦以为饰，巧而雅致。

        自小就是这般，莫论怎样的形，他面对威严凌厉的阿父，从来夷然不惧，却是在温柔和善的阿母面前……每每愧疚自惭。

        唤了这个久违的称谓，似乎令得案后的那人也愣了愣，神竟一时怔住。

        她已近暮年，又一向单薄，从前年上便时常抱恙。而他为人，在这个时候却要辞母离家，委实不孝。

        这个人，是人人敬畏、礼膜拜的咸阳之主；是筹谋深远、手段凌厉的大秦国君；是平一宇、威服四海的秦始皇帝！

        铮铮然几声清响渐次而起，他澹然垂眸，既而低低开，澈然朗的嗓音和着乐音唱起了支曲——

        “音律乐舞这些，幼时也随先生学过，却终究及不得阿母之十一。”他抬眸，语声轻轻带笑，续——“丝竹之中，唯击筑算不得太丢人。”

        “今岁，阿母大约能酿许多冬酒了。”扶苏静静临风立在甘棠树荫，对着正从室中走来的母亲微微笑。

        他知，自己六岁时落重伤，这人同阿母一起，在榻前守了他一天一夜未阖。

        年轻的公揽衣而坐，一白袍散曳清垂，左手弦，右手执尺，几拨调了音。

        他知，自己稚年时，这人政事繁冗，日日焚膏继昝，却每天逐字细阅一个五岁幼童的功课。

        “不用疚，”阿荼抬了手，本想像昔日那般他发，却发现前的孩已经比自己了一还多，够到发实在太过吃力。于是转而落到了扶苏颈侧，替他拢了拢鬓发，神柔和带笑——“我的扶苏终于长成了擎天立地的伟丈夫，阿母该安才是。”

        年轻的公揽衣起，复向御案拜了三拜，方才真正直起，渐步向殿外退了去。

        “阿母照料得好自己，不必挂心的。”她语声依旧温，静静看着儿，神里透着柔和疏朗的笑意。

        正值晚秋时节，一树甘棠挂果，繁密婆娑的莹翠绿叶间，一簇簇青褐的果实沉甸甸压了满枝，只一看过去，便十二分地喜人。

        半个时辰后，咸阳，清池院。

        御案之后，那个位尊天的皇帝父亲，目光一直聚焦在长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

        这人，是父皇、是父王，更是二十多年来一手抚养教导，他护他的阿父呵！

        他知，十一岁那年，自己那一卷章奏让这人忧心不已，当晚，寝殿中的灯盏亮了整夜……

        “儿此去千里，不得行孝膝前，唯望父皇四康直，诸事安泰。”他语声低而沉，眸光微微滞住。

        君六艺，礼、乐、、御、书、数。而他自幼的筑基，便一直偏重诸经史与兵法御，在音律上花的功夫较其他少了许多，而竹丝弦中，也只有筑尚算熟稔。

        “阿母……”一袭白袍，形容逸的年轻公，蓦地低了声，微微垂首。

        他知，自己初生三日的礼上，是这人以秦王之尊，纡尊降贵，亲为御。

        扶苏闻言，默然静了半晌，就这么不言不动地静静拥着母亲好一会儿，忽地声，低低开：“扶苏为阿母击一回筑罢。”

        “是啊，近几日便让莆月她们摘了果，希望在你启程之前赶得及。”素襦裙、足着浅履的阿荼，亦浅笑着走到树，在他近旁才止了步，看着累累满枝的甘棠果——“北疆那边，产的似乎都是烈酒，也不知去了饮不饮得惯。”

隐生了几丝华发，染上了迟暮晚景的苍桑。

        他就势扶了母亲在树的蒲席上跽坐来，吩咐了人。

        上郡距咸阳，何止千里之遥？戍守北疆，是阿父的希望，亦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于阿母……他心底里，只有愧。

        但于他而言，却更是父亲。

        时至今日，这般筹划，亦是一片舐犊之心。

        幼时，他总想着，有朝一日待自己长大成人，便能护着阿母。等到年岁渐长，却终于明白，他的阿母，从不需他来护。

        过了不长时候，婢寺人们已将琴几，漆木筑、竹尺等拾掇停当。

        秦始皇与郑女（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