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山的屋舍比过年还要喜庆，家家都传了炊烟，孩们在家中呼雀跃，有些人家吃了稠粥，有些人家则吃上了半年难得一见的饭，就连谭老四，也松开了那条烂草绳的腰带。

        这话，去叙州的考察团并未挑明了说起，他们在叙州时，完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只是考察，从不指，这种本分的法，是令很多叙州目颇为赞赏的，认为这些江汉很懂得分寸，对于叙州帮不太合乎规矩的行动，也知睁一只闭一只——

        “咚咚、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在破晓时的江面上传递着，一艘艘战船像是大鱼一样，划破了铁青的天空、深苍的域,悄然绕过了江滩，望见了前方依而建的小城,杨玉梁放了千里：在这个距离上,用千里甚至都能看见万州残损的城墙,还有码上停泊的几艘破船了，当然，毫无疑问,码上已经建起了拒，在拒背后，还能看见一两个人在那里游走串涌,看来，万州的守军也已经发现了他们。

        像他这样想法的人，当然绝不在少数，于是，半个月之后，当叙州帮的船队来到万州府城时，首领杨玉梁便赫然发觉，他要面对的，除了早已打探清楚的万州守军力量，还有在过去半个月疾速成型的——山城棒棒军……

        一席话说得孙二宝偃旗息鼓有些讪讪，众人都看向杨玉梁，杨玉梁也不隐瞒，沉了一番，“考察团的六人组，的确也和我们留在万州看风的弟兄一直是有联系的，还是他们斡旋着几个弟兄先走，免得受到棒棒军的迁怒，他们也托这几个弟兄给我带了一封信，说到了我们叙州被考察验收的事——我们此次兵，确实是为了给小张等同仁报仇雪恨，但照买地的规定，倘若打万州之后，有抢掠屠戮之举，那是不可能通过验收的，考察团也不能瞒报，否则连他们自己都担了绝大的系。”

        这消息是昨夜才刚送到的，因信传递速度不同，颇有些首领这会方才听闻，当都是诧异，也有人怒，“买活军这是什么意思！我等叙州兄弟，对他们难还不够礼敬？我们一片诚心前来投效，千里迢迢去巴陵接人，他们就这样报答我等的好意？”

        “锵锵！”鼓声一停，锣声立刻响了起来,合着主舰上的旗号、灯火,后方的船只也都开始扯帆停浆,在这片较为开阔的域上停泊了来,各船又纷纷放绳梯，由两艘小艇载着舰上的目,来到主舰和杨玉梁一用饭——饭倒是没有区别，众人的心思也都不在吃上,一个是要汇报这几日自己舰上的动向，另一个则是要商议如今万州府里的新况。

        “昨日路过新田镇时，咱们的弟兄划船来,送来了消息，大家都看过了吧？”杨玉梁面有几分凝重，“如今万州府，果然如我等预料一般，组织团练自保，不过这一次组织团练的并非是官府，而是买活军的兄长们——他们留了六人组在万州府，将万州府的苦力组织在一起，起了个棒棒军的名号，除了练之外，还接手了城一大分粮草，为官兵些力气活，如今这棒棒军已有两千余人了，这是我们弟兄发以前没有预料到的况，今请诸弟兄来，便是要商议一番，当如何应对才好。”

        没想到的是，考察团的应对原来是在此伏笔，先组织了棒棒军，后又和杨玉梁挑明了条例：如此一来，只要还想着被买地收编，又或者是继续得到买地的援助，那就势必不能和原计划

        “传令去，停泊造饭！”

        杨玉梁立志

大家都仿佛还在梦里一般不可置信，一个人都没死，就是买活军的天兵去说了几句话——事这就办成了？

        谭老四虽然吃了一掌，却半不觉得扫兴，反而咧着嘴大笑起来，一边摩挲着刺啦啦的，一边不住。“对，对，他们叫我们什么，我们就什么！婆娘啊——婆娘啊——我兴啊，老今天真和梦一样兴啊——”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不客气，杨玉梁还没说话，他边一个老汉，已是反驳，“孙二宝，你怎么说话呢！买活军和咱们还用报答？且不说将军手里的千里了，咱们船上的药火，难不是买地运来的？没有这药火你谈何攻城？买地的吏目都是明人，如此行事必有用意，你且等将军说完了！”

        他慨万千地摸着自己新剃的寸，端着饭碗，望着一样也剃了的婆娘，想要说些什么，不知为何，话涌到嗓却全哽住了，倒是一双先红了起来，自己也觉得麻，低用手背一抹，扒了两稠粥，极其满足地将那虽然糙却极实在的杂粮糊糊咽无底一般的肚里，半晌方才叹，“一粥落肚，心里不慌了！婆娘，我们这运还算好，便是明日叙州帮来了，我们都死了，也死得快！”

        他婆娘要说话也先落了两滴泪，方才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哑着嗓斥，“说什么屁话！好日这才刚开呢——没听王医生说吗，只要听话，就叙州帮来了，也能保着咱们平平安安，快吃了饭睡觉去，明早可不能迟了，钟一响就起来，天亮之前，必须到考察团那里听用，他们叫你什么，你就什么，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