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人要仔细考虑，稳婆便带着喜包和小使女先回了城里，这一夜，黑暗中的黄家传来了产妇的哭声，还有沉闷的咚咚声——那是用力地磕在床沿上的声音，人们的谈话声低低地响了一夜，还有新生儿那不时的啼哭声。

        这女娃活来了，因为买活军的缘故，这世上又多了一条生灵，又多了一个女娃，她注定是父母卖给买活军的商品，她将是叛军的隶，她的将来令人忧心忡忡，太多危险在等待着她，但此刻，她是活的，她活来了。

        章老娘给这女孩起了个小名，叫谢生，得名有灵，从此黄谢生便和这世上建筑起了联系，她算是活来了。

        章老娘这一夜也没有睡好，她总在想着这些事，买活军、识字班，那个白生生的黄家女孩。她并不知黄家人会怎么安排她的命运，那是五十斤上好的雪花盐——只是养大一个小女娘到五岁，实在不费什么花销，说他们该会答应的，但谁又说得准呢？

        白生生的、胖乎乎的孩，在襁褓里惬意地挣动着，小手乱舞，睛半睁着向四周扭着，仿佛是在张望着这陌生的世界，她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后便吧嗒着那无牙的嘴，惬意地合上了睛。

        但章老娘并没接礼包，而是从随带来的包袱中掏了一个半斤的陶瓶，她想见一见当家人——这里有半斤的白糖，可以立刻就送给黄家当定礼，这个孩，如果养活到了五岁，白莲教便会用五十斤雪花盐的价格将她买走，只要她还活着，到五岁为止，每年黄家都能得到一斤盐的定金。

        陆大红在她的工作日记里也提到了此事，她慎重地写自己的想，“这就是一切的意义。”

        章老娘有一种极其异样的觉，令她几乎坐立难安，在这险恶的世里，她绝不敢说自己是个好人，也绝不愿个好人，因善心的人，往往死得很早，谨慎的人才能活来。但现在，她会到了这种沉重的觉，坠在心尖里，令她少一及便难忍颤抖。

        那襁褓被众人传了一圈，又抱到门给父亲看过了，嫂脸上挂着勉的喜意，将襁褓放到产床角落，黄二嫂神智依旧还不清楚，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女儿，面上带了一丝欣的笑意——她还不知这是个女儿，此时只是被母的本能发了欣快与亲近，章老娘的神跟着落到了孩上。

        那个白生生的，手臂和细藕节一样的女孩儿，她沾着浑的血污来到世上，躺着的草里爬着虱和蚤、曱甴，她的母亲半饥半饱，买活军的白糖化成乳汁，哺育着她，她曾离满是污秽脏浊的桶那样的近，因为买活军的盐，她活来了。

        满载而归

        这是让当家人很诧异的消息，好在丰饶县新来的这批盐已经在各都贩卖了开来，村民们多少也都听说过了这雪花盐的价格，五十斤雪花盐，至少六七两银，这价格实在不便宜。——但对平民百姓来说，和白莲教打交，到底也有这么一层顾虑。

        许县的私盐队来的时候轻车简从,  只有一队驴，走的时候却是随从众多，不得不转路,  将丰饶县的乌篷船陆续包了十余条。这样大的动静,  当然惊动了县里的老爷们,  他们免不得和家里的女人们谈起此事,  便是县令王老爷不谈,  他手的师爷也免不得和自己常包的表谈起,  而只要有一个男人的嘴没那么严实,  消息就总会辗转落到陆大红耳朵里——这些女人们知了外

        这么说，这买卖便成了。

        章老娘这一日都忙，早起和黄二郎商议定了洗三的法，转过午又要去识字班，从识字班来，炮制了草药，还要去另几家走动走动。但这一日，她总是在想着这件事：因着买活军，因着她章老娘，丰饶县里，多了一个女孩的啼哭声，她活来了。

        洗三会上，章老娘给这女孩儿起了个名字，她现在已经不那样白净了，浑皱皱巴巴，红彤彤地像个小猴，她在里稍微泡了一会儿便被抱了来，依旧很是神，扎手扎脚地嚎哭着，章老娘能很轻易地想到她奔跑在田埂上，又脏又臭又调的样。

主意要不要这人的生意，往反贼那里贩卖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里通敌军，那是要被砍的——固然或许不会这么终局，但这样的险或许也还是不冒的为好。

        产妇很快就娩了胎盘，稳婆捶着腰走了那气味不佳的土屋，黄家人连忙遵循礼数送上和喜包——孩不养，但喜包却不能少，否则回便请不来了。

        老娘披了衣裳，打着哈欠要去厨房舀，里还喊着让小使女去倒官房，刚一房门，便在篱笆外望见了深的人影，黄二郎站在晨曦里，满里呵的白气，见到章老娘，他便快步走到院门前，和她商量起明日洗三的事——昨日没有说好，今日便必须早早地来打招呼，否则章老娘便来不及去买红布、选大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