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转念细想，又为了自己苦心建成的庆昌班害起了怕。因此他叫了柳方洲过来，让他去给孔颂今陪个不是。

        “怎么不来告诉我？”杜若想着自己本来还能再送项大师兄一程，一时间也难过落泪。

        这年女人也能来卖技艺，觍着脸让别人叫一声师父了。他赶着驴车回走向路的时候，杜若还隐约听见了这位遗老阔少的嘟囔，真是……

        “你难就不想想，如今的京城谁掌着大权？不就是他背靠的那个？”王玉青说，“我知你觉得他卑鄙可耻——”

        “从前就烟赌钱把家底败光了，一回家就我要我的戏份钱！”琴气呼呼地骂，“合着拿我当菜馆门供着的金币蛤蟆啦！只吐不！”

        驴车的车铃刚刚从胡同消失，琴就一把将怀里的包袱甩到了地上，对着胡同一阵张牙舞爪拳打脚踢。

        哪是要让他学戏学去，怕是家里供不起再多一张吃饭的嘴了。这小小儿又是长的时候。

        琴站在石阶上看着杜若，眨巴眨巴睛，突然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你？”杜若惊得倒退一步，“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哪来那么多的钱？”

        “平日里有什么错，师父您只放心教。”那人又是鞠躬，说。

        “我把钱——花了——”琴哭得上气不接气，“我从警厅买通了……项师兄的骨灰来……殓在了东福门外面……呜呜呜呜项师兄啊——”

        “快回去洗把脸吧。”两个人面对面哭了有一个时候，杜若才想起来正事，“把床铺收拾收拾。”

        “怎么这么轻？”杜若惊诧地问，“你从前那些戏份的钱呢？”

        王玉青搬顾全大局、知晓时务的理劝说他，柳方洲只是沉默着不发一语。

        琴瞥见是杜若的衣角，瘪了瘪嘴不说话，倒也没闹。

        “我不是师父。”杜若哭笑不得，“您早回吧，趁着天还亮堂。”

        “倘若孔颂今一定要报复，我自己行来的事，绝不会让庆昌班受牵连。”柳方洲一回绝，“我一人事一个人当。来又低窝的事，我绝不。”

        “他……”杜若叹了气，“你是还不知呢，班里了多大的事。”

        “他再拿外国人的假政府虚张声势，我还要再往他左脸上挥一拳！”一向斯文的柳方洲忍无可忍狂语。

        “师父不让我找你们……”琴又亮开嗓大哭起来，“他骂了我一顿说我给庆昌班找麻烦，就应该撇净关系的……我难过也不让我哭！我就是难过啊项师兄是我大师兄啊我就是难过啊——”

        “我之前把攒的钱投给了商行，赚了一。”琴搭搭回答说，“张端师父和我一起凑的钱。”

        “我看您天人之姿，必然是才艺绝的乾旦。”那人又对着杜若寒暄客气，听见琴嘴里说来女师父的话，却皱了皱眉。

        杜若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讨厌他了。虽然并不认识。

        自从那日事发，悲愤交加的柳方洲打了孔颂今的半边脸。孔颂今也并非忍让之辈，写了信传给王玉青，宣称自己如今有所依仗，日后定然让庆昌班在京城绊跟。

        杜若拿手帕了脸颊上扑簌簌落的泪，琴也抬起脏兮兮的手背，自己抹着睛。

        “柳师兄呢？”琴了鼻，问。

        王玉青一时间气极，撕了这位旧相识的信，扔灯里烧成了灰烬。

        “怎么了，怎么了？”杜若更加惊讶，拍了拍他的肩膀问，“给你家人留了？我和你柳师兄都在呢，饿不着你的，别哭。”

        也是因为王玉青的“怕惹麻烦”，让柳方洲陷了麻烦的境地。

        琴说到项正典的时候哭得声音更大，泪乱七八糟地从脸上划来，沾着一路过来的灰尘花了一片。

揪着琴的耳朵，把他往杜若面前揪过去，“答应了让他来学艺，必然没有半途而废的理。”

        “这是我师兄。”琴抬对他的家人说，“我师父是女师父。我师父是京城最好的女师父。”

        “好啦，快门去吧。”杜若无奈地帮他捡起地上的包袱——包袱里空的，一摸只能摸到两只的饼。

        “歉？”琴端着瓷大碗往嘴里灌茶叶，听了杜若的话一蹦了三尺，“我要是在，我也要打那吃里扒外的老东西一拳！我还要往他脸上啐一呢！还要柳师兄给他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