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园伙计谄媚笑着的脸也在杜若面前恍惚扭曲起来，他抓住柳方洲的胳膊，想说我们千万仔细留神，叫上项师兄――

        （百战徒劳霸业空，万千辛苦不成功。）

        庆昌班三的院落，这几日死一般寂静。

        《通天犀》――王玉青枉费心血编排、柳方洲与项正典从末苦练到深秋的大戏，再也演不得了。

        花架旁边的地上扔着几柄花枪，好像是哪几个生徒在雨时没来得及收走的，红缨被雨沾湿，一缕缕杂乱地贴在枪把上。

        “昨日东大街聚芳戏院，发生了恶聚集事件。有项姓伶人首先罢演，引发群氓寻衅。所幸警队极快动，平息动乱，并逮捕拘留数十人。望市民引以为戒，遵守政令。”

        他们会说，卖国求荣的聚芳戏园引起了京城人民的怒意，有草莽英雄为民担责，所牺牲的除了两名学生、一名报社编辑之外，还有一位姓项的、来自庆昌班的伶人。

        “项师兄呢，项师兄呢？”他惊恐万分地问，带着哭腔的声音几乎成了哭喊。

        午雨停了片刻，杜若撑伞到院里，勉把花盆花架收拾了一。墙放着夏天时搬来的两个荷花缸，现在自然也已经尽数枯萎，一池浑浊的缸里生满了绿苔。

        （从来多少兴亡事，生死如同一梦中。)

        黑衣白带的巡警将枪抵在了他后背上。

        他好像也想起了往事，轻轻叹了气。杜若心里又泛起伤，当着柳方洲的面也不想遮掩，任凭泪从脸上一双双掉去。

        杜若悄悄了窝里的泪，又听见后的脚步声。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项正典独自唱着的尾声，还差了最后一句。

        原来是柳方洲。

        柳方洲于是走了过去，弯腰捡起花枪整理了一，将红缨理好，又把枪柄重新扭正。

        就连报纸上所报的，也都不再是人们真正要说的事。而聚芳也重新把光鲜亮丽的灯牌竖了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人怒视着敌人的枪，踏着满地繁华的碎片要将世人喊醒一样。

        小学徒听话地把花枪接了过来，解释了几句只能找到这些之类。

        （仰天大哭长吁气，回望山河黑雾迷。）

        柳方洲垂睫，沉默的叹息沉重地砸心底。

        柳方洲并没有说什么，伸手帮杜若拭去了脸颊边的珠，不知是泪还是雨。

        项正典的背影陡然染上了血。

        “柳师兄。”一名不太相熟的小学徒从屋檐底跑过来，语速极快地说，“班主请您过去。”

        不过坊市之间耳相传的，也并不是政府所云淡风轻说的那样。

        杜若被汹涌的人群前后裹挟着，勉抓紧了柳方洲的手。他的手也满是冷汗。

        【作者有话说】

        柳方洲扶住杜若，踉跄向前走了两步，脚发。

        秋雨也应景地缠绵不绝，将院里的草木作践得尽数沤烂，枝零落可怜。

        夏天时也过雨，在院里让他们措手不及，也激起了满缸的涟漪。荷花是已经全都掉落了，秋雨也与夏雨全然不同，连同人的心境也是。

        杜若神惨然地说。

        “《通天犀》。”

        柳方洲拿到了第二日的《早报》。

        柳方洲与杜若对视一，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这一折原本戏目用的是《挑车》，然而真正写到的时候反而想到，为什么不用《霸王别姬》呢？在人份上也许没那么契合，可是山河尽失、悲壮苍凉的英雄，的确站立在了这里。

        愤怒的人群聚集在聚芳门前，踩着满地玻璃与广告彩纸的碎片，而对面则是铁青阴沉的军队与巡警。有谁声喊了一句号，随后掀起了越来越响的声波。

        “不是戏不戏的事。”项正典额上的青筋都一条条冒了来，“我们唱不了！”

        “从来多少兴亡事，生死如同一梦中。”

        “送回库房。”他把手里的花枪递给那小学徒，“怎么用的这几支枪都松了的，让孔师父从东耳房给你们拿新制的那些。”

        《别姬》的折，最后尾声唱得也正是……

老板别急着走。”那伙计疾手快，一把扣住门把手，“戏码咱们好商量。”

        几个人没有僵持多久，聚芳周边有人瞧见了那明晃晃的灯牌，聚集起来哗啦啦砸了个稀碎。简单的角纷争最终上升为了示威，路也轰隆隆开过来了军队的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