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皇族关系远的，世世代代养尊优，靠着祖先的基业坐吃山空，传到这一辈几乎不剩什么，空有八旗的名号。没落去连养家糊都要指望不上，更别说读书习字了。”

        “这一从前是亲王府。”柳方洲叹了气，“到我记事的时候就只住着两个老格格，和服侍她们的老婢女。”

        “山雨来……”柳方洲把报纸卷成筒，放在手里摩挲着，“只看咱们这几日的演还是如此红火，就知贵人们仍然不思安危。”

        “讲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的家人一定不会加害于他，倘若死有魂灵，他们在九泉之也应当是暗暗护佑，才能让柳方洲幸运如此，能与杜若相遇。

柳方洲沉片刻，还是讲了来，“我梦见一个冬天，也许是节，我回去了之前的家。和你一起。”

        “总之就是这些乱乱的梦。”柳方洲脸边红了一红，“真要去周公解梦也无凭无靠。”

        “嗯。”柳方洲神沉沉地回忆着，“她们对旧王朝的深得很，把旧朝皇帝钦赐的亲王封册端敬地供奉着，逢年过节都要焚香敬拜。我小时候总是和三弟一起跑来后街上瞎玩，有时候悄悄躲在墙偷看，还能听见她们彼此说着话，也说着满语。”

        说话间两人已经拐了街的街，走过蓝匾红的牌坊，四陡然光鲜、安静起来。

        街在京城绝佳的地段，从前是朝廷重臣的居所，大的围墙上面覆着整齐的琉璃瓦。走到附近还有各摊贩兜售叫卖，浪汉拖着破碗靠在树荫纳凉，谁家养的哈巴狗踩着路边的洼狂吠，好不闹。

        走过一堵墙，院里竟然在唱着堂会戏，琴瑟琵琶叮咚作响。

        “琴似乎不会说满语，他的京片倒是很地。”

        “这份是特刊号。”柳方洲抬起封面给他看，“是……时局特刊。”

        “我？”杜若的手停在了他额上。

        “师兄不是有订着包月的报纸吗。”杜若见他翻开的报纸上还是“时报”的字样，问。

        “外面的局势已经危如累卵，京城里仍然这样安逸。”杜若轻轻地说。

        他总是会把“杜若在这里”当作自己的安。

        “邻国军队调兵压制北边境，竟然毫无反应。”柳方洲念给他听，“海军舰队近来因为军费空乏大肆裁员，这一篇文章问的就是军专款都向了哪里。再就是纺织业最近洋货倾销，南方的实业纷纷倒闭。”

        不是噩梦。可是柳方洲久被梦魇困扰，这时竟然又忍不住乱想了起来，为什么会梦到杜若走了那座人去楼空的宅邸？

        杜若自然不知柳方洲在梦里说了什么，自己拿了枕边的团扇扇风，等他继续往讲。杜若扇起风时柳方洲闻得到他上的玉兰香气，比清的微风还让他惬意。

        亲王府的大门敞开着，杜若不由自主往里瞄了一。邀请堂会的满座都是金发碧的洋人，就连院门端着香槟酒瓶的侍从也穿着西装、着领结。

        “毕竟皇权富贵也都是旧朝旧代的事了。”

        “社会是地覆天翻――然而也有人还一厢愿活在旧时代里。说不准什么时候，现在时兴的京戏也成了旧朝旧代的东西。”

        恰好和柳方洲的话应了起来。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就算有人能买那田宅，想来也会把当年的事听说了八九分。”杜若把手里的团扇放回桌上，“走一趟罢，师哥。”

        “那里现在可能还有人居住。”柳方洲推开被坐起来，拨了拨发说，“……那之后财产一概抄没，房产自然也充公拍卖了。”

        “要不，我陪师哥去街走一趟？”杜若突然的问句打断了柳方洲的胡思乱想。

        柳方洲叫住路过的报童，买了一份报纸。

        “和你一起。”柳方洲勾起嘴角微笑着回忆自己的梦境，“气气地招待我们。方宁还问我怎么称呼你――”

        如今的街所住的也都是达官显贵，街景自然整洁许多，莫说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连野猫野狗都见不到一只。黑亮亮的汽车神气地鸣着喇叭开过去，车窗摇来看得见里面满载衣着富贵的夫人小，风里也夹着银铃似的笑。

        “说不准是师哥家里人留了什么念想，要告诉咱们呢。”杜若认真地用扇磕着巴，“横竖今天闲着。”

        “也和琴一样是满军旗吗？”杜若问。

        走一趟罢――反正杜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