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生落后几步，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

        一陡峭的山梁如鹰隼垂落的利爪，探荒凉的平原，坡平坦，孤零零伫立着一座早已荒废的驿站石亭。

        骤见天光，冯玉麟惊恐地眯着，待看清坡亭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皇家仪仗，以及亭外武统领的影时，他挣扎着就要往前扑，却被疤狼铁钳般的手死死住肩膀。

        那绝不是什么风韵事，那是赤的、带着权力碾压意味的羞辱，是为了这满城嗷嗷待哺的嘴，为了他们还能站在这里领这一碗粥。

胡吣？”

        可这些话，不能说。

        长公主和沈参赞的风韵事固然是绝好的谈资，能暂时驱散围城的恐惧，但终究比不上手里一碗实实在在的粥。

        沈今生勒停在山坡，后是疤狼挑细选的三十名赤焰兵，个个神锐利如鹰隼，手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和枯黄的草丛。

        坡石亭方向，玄黑的神策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百余名骑肃立如林，拱卫着亭中那个玄披风的绝代影。

        在腔里翻搅，她死死咬住唇侧，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压那想要扔粥勺、冲过去喝止那些无聊议论的冲动。

        她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化作手中更用力的一舀，勺刮过桶底，发刺耳的声响。

        疤狼本人则亲自押着冯玉麟，少年宰相公被蒙着，捆得结实，丢在一匹驽背上，虽无伤痕，但连日惊吓，让他脸灰败，萎靡不堪。

        “就是，”那刻薄婆立刻附和，“不然凭啥？凭咱们是叛匪？凭咱们烧了官军的粮？长公主不帮着官军剿灭我们就不错了，还送粮？我看呐，定是沈参赞……嗯，使了些特别的手段，把长公主给……拿住了。要我说，这未必不是好事，长公主看上沈参赞，那是咱们云州的福气！以后有长公主罩着，朝廷还敢动咱们？李勣还敢围城？说不定啊，沈参赞以后还能当驸爷呢！”

        每一个词都让她想起那晚沈今生带着一陌生熏香回来时苍白的脸，想起沈今生在黑暗中压抑的颤抖和那句“我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排到她面前的一个妇人似乎还想打听什么，对上萧宁那双泛着红血丝、冰冷得吓人的睛，顿时噤了声，讪讪地接过碗，快步走开了。

        枯草在风中起伏，几只鸟儿聒噪着飞过，看似平静，但她心那弦却绷得更紧。

        “疤狼，带冯玉麟上去。”沈今生翻，声音平静，听不波澜。

        粥棚一角，负责分粥的萧宁，握着粥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她低着，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伸过来的一个个碗上，舀起粘稠的粥汤。

        “老周，话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中年汉压低声音，神闪烁着，“这粮是长公主送来的不假，可为啥送？凭啥送？就凭沈参赞抓了冯玉麟？冯玉麟的命值这么多粮？值李勣退兵？我看……嘿嘿，这里没别的‘好’，人家皇家的人能这么大方？长公主亲自来，还……啧啧。”他摇着，一副“你懂的”表。

        “就是就是，有粮吃比啥都！”

        “一个！”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特别的手段，拿住了，驸爷。

        不少人附和着，目光又切地投向那冒着气的大锅。

        落鹰坡，名符其实。

        亭外数丈，武统领刀而立，目光如冷电般向坡，与疤狼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老实！”疤狼低喝，推搡着他，一步步向坡走去。

        疤狼低吼一声，拎小鸡般将冯玉麟提，解开蒙的布条。

        赵元姝亲临交接，李勣大军虽然后撤二十里，但王兆兴那条毒蛇绝不会甘心，那些死士……一定就在附近。

        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能飘耳中的只言片语，像烧红的针，一扎在她的心上。

        酸楚、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驸爷？哈！”瘸老兵气得胡直抖，“你们这些……这些……沈参赞是天立地的汉！是咱们赤焰军的魂！他跟那萧家妹是拜过天地的！你们……你们这是往他心窝上刀！忘恩负义的东西！”

        她知沈今生承受了什么。

        “老周叔，消消气。”旁边有人劝，“大家也是……也是饿怕了，瞎猜猜。这粮来了总是好事。他长公主为啥送呢，能填饱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