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洗俗世污浊，问尔何志业？

        一闭，恍现佛堂后燃红烛的屋。

        她也奇怪，一心要跑，又何必在乎他想些什么。

        他曾是佛祖足最虔诚的信徒，终有一日在佛前叩问万遍，贪婪既生，如何消减？

        大雄宝殿前，洛明瑢跪叩首。

        洛明瑢起朝外走，满殿的人也迈了步，第二拜，他额抵着冰凉的石板，似回到云寺燃起熊熊大火那夜。

        三问三答既过，圆智方丈将帕递给他，“还俗不须特定言辞，但须三步一拜，山门方为圆满。”

        第二捧浇在。

        “三洗……”

        以朱砂提前写好《还俗文》在佛前焚烧，火灰气味散开，跃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庞，薄薄的纸很快烧尽，光慢慢从他脸上褪去，那人重隐于半明半暗之中。

憾，也劝不得什么，只得为他执还俗仪轨。

        “一洗尘劳障，问尔还俗缘由。”

        圆智住持将一卷《维摩经》赠予他，寓意“心净则国土净”，还有一个破底的旧钵盂，以示“不再乞。”

        冬凭对什么还俗仪轨没什么兴趣，反而是注意起对面帷帽的女，“那就是殿的娘吧，跟这么紧，瞧着还真是痴心。”

        “弟为答难报之亲恩。”

        人形墙之类，三拜既过，一旁僧侣将俗衣披在洛明瑢上，佛像金光自背后照上他低垂的背脊上，沈幼漓一时产生了错觉，以为那是一孤寂刺骨的枷锁铐住了他。

        “二洗分别心，问尔还俗缘由。”

        沈幼漓心中滋味复杂，这曾经是她最盼着看到的，只是太迟了，时机不对，一切都已无意义。

        手没铜盆之中，将形影搅散。

        既然消减不得，万乘佛法都渡不了他，那转投红尘，守她一生也就是了。

        第一拜，他忆起初读《心经》，第一次开悟，仇怨冰释的安然；

        “形退心不退，佛法不舍一人，今日早课仍需去，往后谨守善念，如见我佛，施主，可知？”住持已经改了称呼。

        沈幼漓不自觉跟着往外走，整殿军列也在移动，始终挡在她前，像是两堵墙，她只能隔着帷幔，隔着肩甲和长戟看他。

        铜盆端到面前，洛明瑢双手浸中，忽然想起受戒时也是这般。

        这三拜，洛明瑢在想些什么呢？

        就算洛明瑢再可怜，她也无法和叛贼成为夫妻，在铁蹄践踏大雍的疆域和百姓时，安然享受安宁。

        “且卸去法衣。”

        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无他，是为沈娘，尽是为沈娘。

        圆智方丈突然停，“这第三捧，你自洗罢。”

        可事常与愿为，越是在乎沈娘，越忧患此会给她带去危险，不得不将所之人推远，可到来，结局仍旧未变……

        那睛里没修几分清明，尽是对红尘的眷恋。

        还俗仪轨还在继续，圆智住持念起《净业障经》，手持杨柳枝，蘸着铜盆里的清为洛明瑢净面。

        “虽舍比丘相，不舍菩萨戒……”

        她此刻既不是他，也不是恨他，从不知，对一个人的竟能如此复杂。

        洛明瑢说要再娶她一次……就在今夜。

        虽是，但沈娘是洒脱之人，同她索要短短几日，她当不会太过计较。

        凤还恩看着那亦步亦趋的人影，不置一词。

        走大雄宝殿，洛明瑢最后一拜，将磕在地上，抬时，云层金光乍破，照在金佛像上，一殿澄明。

        “弟，为不了之尘缘。”

        沈幼漓站在周氏后，掀开帷幔一隙，望着那渐渐脱得只剩白衣之人。

        洛明瑢清楚自己已没有什么余生，才格外自私，想将那些还有机会填补的遗憾尽力补上，甚至占着她，连孩都吝啬于分享。

        只是那时洗去的是俗世污浊，如今洗去的却是四年清修，影晃动，他看见自己的样，多年未照镜，竟有几分陌生。

        洛明瑢自十四岁便长居寺庙，此心本该向佛，偏偏沈娘现。

        珠顺着他睫滴落。

        洛明瑢跪于佛前，卸去上袈裟，每解一重衣，即诵一句：“去此福田衣，返我世俗心，佛恩在心，红尘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