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南被他喊得想笑，结果越笑越磨叽。又觉得当的模样太逊，索蹲，低藏脸。

        段立轩看陈乐乐和鼻涕赛跑，坏心地在旁边跺脚：“加油啊！加油儿！哎哎哎，鼻涕先冲线儿了！”

        那是一张包封袱纸。上面印着什么显祖、天运。考字写着‘段昌斌’，妣字空着。在旁边的空隙里，写着‘叔夫  段昌龙’。

        如果是现在的他，一定可以得到。30岁的段立轩，一定可以守护住所之人的死亡。可遗憾那时他太年轻，心脏还没有力量。

        陈熙南没说话也没动弹，只是死拽着一张黄纸研究。

        纸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追。穿着白黑上衣，连跑带蹲，像只扑蝶的小猫。好不容易摁住，还了个跟。也顾不上拍拍，跪在雪地里仔细看起来。

        想起他爸，痴呆到梦游。大半夜满街乱溜达，最后被半挂碾了一地。五六个消防员拿着小铲，一收集血泥。

        想起他叔，肝癌晚期，四肢比拖把棍还细。治疗已经没有意义，又没法自我了结。每当他走病房，段昌龙就扑腾着喊：小屁儿！小b崽！过来给叔一刀！

        心里燃一无名之火。他猛地扔了那两兜冥币，在空中使劲一踢。啪啦一声，袋顺风飞去七八米。

        不过废纸一堆。烧了又能咋地，拎回去又能咋地。

        人死都死了。

        他风谩骂。风刃割着脸颊。骂着骂着，忽地就心酸了。

        寒风把脸得发麻，也不上。只能任由鼻淌，在人中拉一条亮带。

        段立轩看他止不住，索就用了老法。扯一截纸巾搓实，往鼻孔里一。完拍拍手，满意地欣赏杰作：“猪鼻大葱，越走越轻松。”

        陈熙南望了他一会儿，扭去捡。什么路路通，往生纸，还有五个亿的玉皇大帝。捡着捡着，他看见前面有一张不同，好像有段立轩的笔迹。被风一，又打着旋飘走。

        “啧，少他妈变态嗷。急我都换一次的，脱来就撇。”

        后来他不叫了，因为被切开了气。但他还是会用笔写，来来回回写着放我死。可家里不准他死，哪怕知他救不活。呼机，营养，肾上素，心肺复苏。

        他踢完也不看，埋往回走。米白的围巾在后乱舞，像一对脆弱的蝶翅。被墓园的朔风撕扯着，东倒又西斜。

        段立轩走了会儿，发现后没动静。回过一看，就见陈熙南跪在雪地里。

        段立轩记得很清楚，那天有个女护士，完坐在走廊里痛哭。他看了她半晌，抬手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拉倒吧。走，回家。”

        段立轩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胡乱交错的笔画，像一张黑压压的铁丝网。网着一颗纤细的少年心，着血啜泣。

        段立轩停脚。看着手腕上的冥币，不明白为什么要拿这东西。

        好半天终于扯了纸巾，摁着用力擤了两。段立轩还在旁边嘻嘻哈哈，直到看见雪上落的红。

        “他妈啥好景儿啊，来都来了。走走走，回家。”段立轩拎起塑料袋，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大过年来这破地儿，沾一晦气。他妈没有一个好死的，合计起来都闹腾…”

        两个养育了他的男人，都没有落得好死。而每一场死亡，都在他心上留了重伤。

        “唉，来都来了。”

        陈熙南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专心止血。了会儿鼻翅，又拈雪敷山。来回折腾半天，面前的雪地鲜红。

        “磨叽啥啊！回家了！！”

        他兜一撇，连忙蹲过来帮他扯纸：“草，咋还淌鼻血了？仰颏儿！”

        甚至人要咽气了，还为了等齐家属，要求医护继续抢救。家属要求就得救，只能轮番着心肺复苏。因肾衰竭而浮的，一一个印。一个多小时的外压，与酷刑无异。段昌龙临终的脸，狰狞得让人不忍多见。

        如果他耐心，把他爹看住了。如果他狠心，了老叔的。

        “不能仰…会咙。”陈熙南掐着鼻吭唧，“没事，天冷的。回家搓几条衩就好了。”

        明黄的纸钱散落来，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成捆的在雪地上打，散碎的在风里翻卷。

        “…都什么啊，没听说过。”

熙南放白酒，在兜里摸找纸巾。好不容易摸来，却揭不开贴条，又去摘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