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他得到了陛的封赏，功名利禄都到手了，满堂公卿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博望侯。

        站在冠军侯边，也不应当羡慕，不应当说什么壮志难酬。

        张骞暗自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弯着腰，以袖掩面，血沫泅湿了洁净的袖。

        第一次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前。

        时至今日，张骞还会梦到那片草原，他蜷缩在漏风的羊帐篷里，风在帐篷上发擂鼓一般的巨响。

        咳声止息时他盯着袖上的血迹看，骨里似乎又泛起那种针扎一般的刺痛。

有那样苦寒的风，所以张骞也无从诉说，那些日日夜夜，风比刀快，每一遍，他都像是死了一遍。

        这是他第二次觉到这弦。

        那时候张骞觉得他已经死了。

        他使西域之前，接过使节符仗的前夕。

        仿佛有一弦，在他里，正缓慢地拉紧，紧到几乎不堪重负。

        他年轻时觉得自己甘愿去死，但他那时候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死。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在变快，不停地变快，直到心如擂鼓。

        那时陛在未央设宴为他践行，奉之以国卿的礼遇。

        就是在那里，张骞开始明悟，死这种事，其实并不是短短一瞬，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的日过得很好，长安城没那么冷，也没有那样暴烈的风。

        ――

        张骞举杯一饮而尽。

        像他这样的人此生难还能再离开长安吗，不可以，不可能，他这辈就应该老死在长安，死也不再踏长安一步。

        编钟为他而鸣，帝国的心脏为他而动。

        风中恍惚有人在埙，是诗经中《折柳》的音律，凄惶不成曲调。

        座之上，陛向他举杯。

        那只鹰已经死了，因此不必再飞。

        有时候还会听到《折柳》的曲调，还是那样的音律，但是在故土，便不觉得哀戚了，反而生几分赏玩的闲。

        他觉得这声音是心脏在动，当然不是人的心脏，而是未央的心脏，长安城的心脏，大汉帝国的心脏。

        不是因为羡慕这个年轻人。

        就在那一瞬间，张骞脑里冒来一个奇特的想法。

        尽后来活着回到了长安，但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他其实已经死在了那片草原上。

        至此也就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宴席上以编钟奏乐，天地间再没有比之更庄严的乐，其金声玉振，难以言喻。

        泛起意，张骞终于忍耐不住呛咳声。

        张骞看着霍去病，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