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换了香？”隐约有一种馥郁的香味，透过包裹袖炉的绒布绵延不断地透来，那样的，像是午后荫蔽的日光，让人想要睡过去。

        是怀着怎样的心说了这样的话？有一段时日里，他几乎是发疯一般地，读墨正安看过的书，临墨正安写过的字。当初得了几分相似，如今，可曾有过几分悔意？

        是讽刺季狐衣命数有亏，但斯者已逝，如此话语落到上，着实也太过弯酸刻薄了些。墨君圣听了，不免觉得略有几分不适。

        “去哪了？”砚台沉盆中，凝着的墨如云烟一般上浮，莹白金纹的底。

        风中很有些湿的气息，墨君圣望向外面，看着廊腰缦回的黛眉殿，渐渐地模糊成了一团囫囵的轮廓。

        “用尽了，”墨君圣闭目沉，咬字间有些微绵的低缓，“香药之属，惯来有专司备库，竟也会用尽么？”

        “他把阵法图递给你的时候，你郑重其事的样就好像只受惊的野猫，都炸起来了。”重冥略略笑了两声，又贴近到墨君圣耳边，“何必这么怕他，莫不是心里有鬼，还是季狐衣那事与你相关？”

        仿佛也就是在初浮阁时，很正经地照了一面罢。月白麻衣，檀乌木簪，墨发以青纱束，分明是朴素的剑客样，唯有筋骨分明的指节在玉碧的剑柄上。

        自然是沉决思先行，墨君圣不想与他一走，又刻意磨蹭了会儿，等有侍者殿洒扫，才堪堪舍得起去。

        淮山君挑起他的颌，在复明的灯细细端详着他的容颜：“啧啧，一个个生得清艳独绝的，权势又这么盛，如何呢，最后还不是不得善终。”

        孤冷傲，是天生无的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也因此可在剑时斩落一切。

        他是唯一没被季狐衣招惹到的，彼此之间没有际遇，当然也不会交恶。他并不属于殿中的哪一位，但这方殿所之上依旧会有他的位置，譬如天上月、海中礁，千载如一，不可动摇。

        毕竟是初里难得的好天气。因着白日横空，极目远眺的时候，能望见黛眉殿的亭台楼宇，远一些坐落着交错绵延的山峦，再远一些，则是不停翻涌的幽深雾气，充斥着连结从龙域的虚空裂。

        散课，揖礼，作别。

        冰冽月底溟蒙的山川，最终归于风之中。这就是墨君圣所知晓的，关于墨正安的全。

        墨君圣一时默然，片刻后方：“上善若，利万而不争。或许读透了，就能成为你想成为的样。”

        “往侍官房拿了些东西。”侍者忙着将帘栊放来，一面有些懊恼地，“哪知回来的半上就落雨了，虽也得不大，连绵着还是招烦的。”

        “它没有名字，论其缘故，大概就是死在这里的生灵还不够多。”说起的语气平和到冷漠，淮山君看着他，眸中渐渐泛起妖异的血红。“知《荒古载记》么？”话音刚落，淮山君突然笑起来，“我险些忘了，这在你们那边被列为禁书，孤本已然焚毁了。”

        莲房壳已被沸煮过，切掉了质的端。此刻，致密的花托划过砚堂，有细微刮蹭的声响，像是在吞什么一样。

        “有些人就是经不起念，刚想说他，人就到了。”他垂睑，轻轻咳嗽了两声。

        “是，医者说这方温和，对公这样病愈虚的症候更好一些。”侍者亦步亦趋地跟在墨君圣后，“起先好像是因为有一味药用尽了，便拟写了别的方。”

        午膳过后，日光渐渐变得阴郁起来，摆在案上的信纸，本落着许多被花枝摇碎的鎏金，现也那些字里行间中，再寻不见踪迹。

        听他念着，墨君圣不免向角落中一地方看去，那里摆着的一套书案，属于那位从不在此地面的师兄。

        呈上来的是，簇新的《德经》与《周易》各一册，扉页上均隐隐佛香，但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别的古怪之了。

        “从容，淡然，潇洒，风……”站在廊边，形貌修长昳丽，递过书册的时候，微微颌首示意，却又不显得如何轻慢，一行一止都格外有度。轻声，慢语，言笑且盈盈，那儒雅知礼的姿态简直令她着迷。况且，眉目之中有那样的神韵，想必伺候着的那位，份也很贵重罢。“哪怕能像几分也是好的，总觉得相较而言，算是丢了公的颜面呢。”

        他看不明白淮山君淡漠的神，只觉得那眸光，除了隐约带着些恶毒的怨恨，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墨君圣又问：“那么，他是在哪里得太过了么？”

        墨君圣将信纸叠好，摆着系在上的芒草，心绪虽说不上多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公，磨偏了。”侍者过来，将两碟茶摆在案几上，见墨君圣有些发怔，轻轻唤了一声。

        沉决思先看重渊的阵图，微微颔首，再看墨君圣的阵图，颔首之外，又格外称赞：“不错。”

        “糟践吃，还不够可耻吗？”重冥很理所当然地看着墨君圣，颇地邀他看沉决思分给自己的阵法图。

墨君圣的鼻尖。

        大抵上，人与妖鬼之属无类，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生莫名其妙的悲悯心，这通常被称作“良知”，而他，就被所谓的“良知”很轻微地折磨了一。

        “哪能呢。”侍者笑，垂手立在一侧，见墨君圣挽起衣袖，又殷勤地把莲房壳递过去。片片声玲珑之，听侍者好像夷犹地，开了：“若是看过一样的书，会不会就能变成那样呢？”

        “看这些玄谈，只怕会睡过去罢。”

        墨正安端起酒盏，轻轻地抿了一。

        这位易师兄，并不修习术法，却于剑之一上有着很深的造诣，也因此与他们没有话可说，更与谁都不亲近，好似隐士一般，常年在易阁离群索居着，冷观世，辟易这喧嚣的万丈红尘。

        夜来依旧无眠，在灯读诗。起斟茶时，有识之风趁隙翻过书页，展开那一篇写着：“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

        淮山君拍了拍他的面颊，指上的玳瑁环戒在上刮蹭些微的痛。那时，他说了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淮山君，抬手，用微凉的指尖了淮山君，那枚如血殷红的泪痣。

        “哪样？”

        怀念、憾惜、悲悼、痛楚，如此种种，仿佛是又不是，在这似是而非之间，该怎么说，大概就是赏月的正日，为了看到中最圆满的月影，在湖边候了许久，到了时候，却是清风拂乱，波澜横生。

        真的有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的么？

        “我知，”他说，看见淮山君挑了挑如竹叶般的眉，那样的纤长且细窄，一就让人觉得锋利，“我知《荒古载记》。”

        重冥：“要不怎么说来着，‘花有几样红’呢，这谁不屑一顾的，却偏偏是谁梦寐以求的。”

        穿月白的服，长发披散着，落拓不羁地坐在那里，相分明还年轻，但心境仿佛已经很苍老了。

        “这书还不错，故事编造地用心的，也没有什么大的疏漏。”墨正安回好了信，将笔放洗池中，看了封，很随意地开了，见他好像有些失望的样，又说了《荒古载记》的事来哄他。

        若能剥掉这画，定要看看里的那些腑脏，究竟已经腐坏到了何种地步。他这么想着，只觉已然厌烦到了极，但无论如何，也还得收敛着，继续、继续地忍耐去。

        “不全是，有些事，要自己去看去想。没什么记载是绝对真实的，或许《荒古载记》曾是，但这，也正是它佚失的原因。”墨正安笑，“真话往往可比假话难听。”

        重渊几乎被气笑了，他将重冥的阵图展开，上面画着的，果不其然是种种巧的糕，都是甜腻带馅的款式，一咬去，有满满的芸豆沙在里面。

        “但凡少吃些茶果，你的脑也不会坏成这样。”

        错的时候，丝缕厚重的味纠缠在鼻端，如沉似檀的，像是常日里供奉佛坛那烟熏火燎的香火气息，也不知是侍者从哪里沾来。墨君圣略看了看，只觉除了发梢微微泽之外，上衣裳也带着些湿的气。

        “可惜无缘拜读，不过，若是你将来能有幸，能读一读《梦世录》也不错。”墨正安给自己斟酒，空中漾起微醺的意。

        天光很黯淡，殿所四周都了灯。本属于季狐衣的书案已经被撤去，他居住的那座殿所也荒废了，墨君圣过来这边的路上，看见侍者们正鱼贯地将那些陈设都搬去。

        “墨端之告诉你的，”淮山君端起茶盏，一双眸中粼粼，潋滟生光，“他怎么说？”

        “总之，死生中最有名声的那一，叫作‘羁龙’。”淮山君拿起剪，朝着略略昏暗来的烛芯深深地剪了去，“你且记好了，羁龙，那上面镌刻着的，除了你们墨氏的无上荣光，还有孽债与罪愆。”

        墨君圣蹙眉，义正言辞地断然拒绝，重冥正想说话，却被重渊一笔杆敲在额上。

        “还说我，就是被你打坏的。”

        “是，”重冥眯起微圆的杏，“这殿上的每一位，他都得罪过，我这么说，也的确是不太好。”

        “那上面也都是真话吗？”他问。

        “这样的间隙，被称为死生。”自从龙域过来浮阁的时候，就是走的那里。淮山君和他坐在车驾上，有时会和他说话，不是教他知，只是因为淮山君想说。

        墨斜安坐在床缘，从侍者手中接过白瓷碗，将温一喂给他。半晌，他缓过气来，开：“凤儿去玩罢，你且留。”

        咳嗽两，将手中的墨块拭净，就地拿宣纸细细裹好。侍者也乖觉，端来洗砚要用的木盆清，又在一旁备些皂角与莲房壳。

        踏过门槛的时候，劈便是一阵刮骨风，早候在殿外的侍者快步迎上来，先是递给墨君圣一个袖炉，又拿了件银灰的斗篷围在他肩上。

        “倒不急，查不也没什么，”墨君圣停步，朝风来的那方望了望，但见一片茫茫幽深的桃花树林，隔着湖，或明或淡的影扭曲着，像是烧焦了的枯骨，“只一，要有分寸。”

        黛眉殿的右偏殿，是淮山君传修行的所在。此殿临，横梁垂着许多上深浅的碧薄纱，四周用青编的竹帘一幕幕围拢，平日里半卷着，起风飞雨时就都放去，用底端的丝带系在铁浇筑的暗扣上。

        他的确没有见过墨正安的死状，在他心中，墨正安永远都是最好的样，在与淮山君纠葛日深之前，他很确信，他正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看来你很有天资。”立在墨君圣跟前，琉璃骨的指尖在图上划几印痕，都是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你很厌恶他？”

        “是一本记载着世间真实的书卷，不过许多年前已经佚失了。”桃花，棋盘，清酒，彼年当时，他坐在墨正安对过，面前是一盏白桃花的茶，那香味是浅淡的，就好像是如的。

        派去黛眉殿的侍者带来回信，上面甚至不是夷幽的笔迹。“前日黄昏时回来过，收到一封书信又离开了，幽女大人也不在。”

        “你怎么了？”重冥朝沉决思瞥了一，凑在墨君圣肩上，很轻声地询问：“为什么要避着他？”

        没有渍，但为何觉得，像是在哭一样。

        无姓，名易，是人。

        “尽刻画得很细致，但我不是师尊，可不会让你轻易混过去。”最终还是代授课业的沉决思拍板，选了册不厚不薄的阵法书，让重冥在十日之照着写一遍。

        “你有没有见识过墨端之的死状？”端之是墨正安的表字。“知么，你们姓墨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活该。”

        “公然舞弊，成何统。”

        “那还不坏。”淮山君，他缩后一堆雪白的中，像是刺猬把自己团成球，在尖锐的甲胄里。

        “那好，该见的人也都见过了，只有……”他微微有些怔神，此时，有侍候人来禀告，说是龙君过来了。

        说着，墨君圣才想起来，今日该轮到她值夜了。有值夜差使的侍者一般会候在外殿，因为整宿不能合，往往要捎些消磨时间的事。于是又问，拿了什么。

        墨君圣回魂，方觉那砚台中的墨被他磨得不正不匀，确然已是不能再用了。

        但，在淮山君中，墨正安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交集，又抱有着怎样的关系，这些都是墨君圣自以为不在意，但实际上却很想知的事。

        “对啊，”重冥很坦然地答，“因为事突然，想的许多招数都没法再用上，真是太可惜了。”言之意，是嫌季狐衣的死让他白费了心思。

        墨正安手边有好些信件，都是要亲笔回复。他写完了功课，见墨正安还忙着，便很安静地，从室的架上了本书来看。

        侍候人奉命将墨君圣领去，走在复上的时候，看见御驾行匆匆地，从上方疾步而过。

        “不过，最好的话，还是不要看到那卷书罢，”这说的是《梦世录》，但为何呢，“大概是，不想让你走上我的老路，就譬如，被野狐狸叼走什么的。”一边说着，将盏中剩的酒都浇在地上。

        。都会了。

        侍者神一凛，轻声：“记了，即刻去查。”

        墨君圣不动声地坐着，只在适当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敷衍两声，也许是先为主的念，沉决思上的衣香竟被他嗅了几分血腥气。

        墨君圣从旁看着，总觉得不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但倘若不是龙君，又能是谁呢？

        毕竟是烟雨蒙蒙的节气，蕴在心中，到底生了些不可遏的莫名伤。坐在隔窗边，一一磨着墨，清中扯丝丝雾样的纹理，最后，在砚台上凝成了深不见底的黑玉。那是谁然通彻的眸，无尽温柔地回望。失神之，依稀听见中庭里的花枝叶脉上淅淅沥沥，像是江河涌，要托起低垂的雪月。

        “胡说。”墨君圣淡淡，又提笔在那张阵图上勾画片刻，蓦地开：“与他生了龃龉的，何止是我。”

        墨君圣停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