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陈登

        “知你半天也离不开鱼……华佗说熟制后的鱼没有问题，方才我已差人去东阳鱼市找蟹婆买新鲜的活鱼了。”

        “已过三更了。”

        话音落，半晌没听见陈登吱声，广陵王低看他，见他跟个二傻似的直愣愣盯着她的脸看，不由得有些好笑。

        陈登长久地凝视着此刻就在他面前的、他所认定的主公，放缓了呼，连眨的频率也放慢，仿佛动静稍大些就会惊飞一只短暂停留在他面前正在梳理羽的飞鸟。

        陈登吃痛，意识抬手捂住额，控诉地看向广陵王。

        可今夜的梦里，他却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自亘古而来，一声又一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一青衣的矜贵世家豁然确斯若观火，心知方才动摇的绝不是那烛花。

        他没有应声，仰试图去看那座佛塔的最端，却直到脖仰得酸疼也没有看清它究竟有多。

        见他仍有些怔怔地偏着没有看她，广陵王索住陈登的巴扭过他的，行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成为…最合适，陈登…你觉得如何？”

        “广陵的城墙虽已满目疮痍，但它尚能继续承受更多的灾祸与战乱。可广陵的百姓……他们经不住更多的恐惧了。”

        在梦里，陈登虔诚地走过一层又一层堂阁重楼，看过一幅又一幅玄妙而丽的画，他知晓自己大约在梦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来却想不起来这些东西的模样。

        自从邳被战火席卷后，他夜夜的梦里便只剩了来来回回的鲜血与残破的禾穗。

        陈登在听见禁鱼脍后便两发直一倒回了卧榻，全上都写着“抗拒”二字。

        陈登于是告了声罪，起理了理睡得散乱的额发和衣襟，就要步书房时忽然顿了一，回看向广陵王:

        “主公的意思是……＂

        见陈登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底恢复了一贯以来的温和清，广陵王叹了气。

        “推开它……登上它……”

        “主公说的什么话，哈欠……占了主公的书房睡觉是我不对才是。明明午后尚且小想了一会……怎的还是犯困……如今几更天了？”?

        这两人便离得很近了，陈登几乎也要沾染上广陵王上郁的酒气。他眯起睡得惺忪的睛，看广陵王用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疲惫地着眉心。

        “抱歉……吵醒你了。”广陵王对他的散漫适应良好，丝毫不介意地甩了甩被得微微发红的手腕，靠近窗棂两步关上了窗。

        “主公……相比起禁鱼脍，我倒是宁愿虫疾发作疼死算了唔唔……”

        “陈登，回神了。”

        “这几日辛苦你了，怕是一会四更梆也要响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陈登，广陵的百姓如今亟需一个能安定民心的消息。哪怕………那只是一个幌。”

        先前还机警如鱼鹰的人如今又绵绵地趴回案上，还不忘顺手捞起方才惊醒时掉落的那本文书，非常无礼地在广陵王面前打了个明显的哈欠。

        陈登神微变，向他的主公微微低。“愿闻其详。”

        “明日再议吧。”

        陈登的昏话没能说完，广陵王行捂住了他的嘴，居临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还是没忍住叹了气。

        “笮留的三千佛塔，先前你开要了，便一直是陈氏在修葺供奉。我记得……今年广陵的浴佛节也没几日了。”

        半晌，她无声叹息，还是开了:

        “陈登陈登……”

        “知我者，主公也！不愧是主公，一向思虑周全殚竭虑，晚生自愧弗如啊……＂

        一刻陈登明白过来，恍然如一场大梦初醒，用力甩了甩，似乎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杂念都从脑袋里赶去。

        陈登知，那是他今生渡不过的心魇。

        广陵王忽然觉得好笑，心一直沉甸甸压着的那丝愧疚多少松了松。

        他意识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了一座遮天蔽日的佛塔。浮屠之上，经幡遮天蔽日。

        “之后的十日禁鱼脍，今后若是还想吃鱼脍须得期服用使君汤，不然……”

        “广陵的民心绝不能散。”

        “只是十日不鱼脸，就要了你的命了?那看来这十日的鱼糜鱼茸鱼汤约莫都要便宜绣球了。”

        可陈登却迟疑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那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思……却极其重要的东西。

        “疼晕的？虫疾？”

        “竟已这个时辰了。宴席拖了这么久，主公这是……没谈拢？”

        “主公方才说了什么来着？都怪主公的书房太过好睡……不小心又打了个盹……抱歉。”

        “陈元龙……推开它……登上它…“

        见惯了陈登温和从容的模样，如今见他这番怔愣模样便显得格外有趣，广陵王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

        谈及正事，陈登微微坐直了些，挥散心中乱七八糟的念，等待广陵王的文。

        “覆巢之焉有完卵？一个个的贪名图利自私至极简直是无可救药！真想学学江东那位索手起刀落了事…”

        广陵王坐在他的卧榻旁，蹙着眉很是无亲的样见他看过来，屈起手指在他眉心“啪”地一弹。

        听闻“佛塔”二字，陈登心微颤，面上却不显，看完案卷上云雀的小字批注后慢条斯理地重新将其卷起。

        陈登心暗叹一声。执掌绣衣楼如此权柄的天利剑，又兼汉室宗亲，这颗钉实在碍，不知多少人想把它连拨起烧个净。

        “昨夜你行至半途忽然捂着腹面发白，把值夜的鸢使吓了一，未待他询问什么来你便哑着嗓倒了。”

        “陈登，坐。”

        陈登了眉心，苦着脸告了罪又了声谢。了小腹觉得已无甚觉，正准备起，肩却压了一只手上来。

        天阴沉，广陵王坐在案几前，半边脸被阴影笼罩，神堪称肃穆，嘴角却挂着抹几近疯狂的的笑意，一字一句吐堪称惊世骇俗的话:

        “鸡飞狗的闹了有一盏茶，以为有刺客在茶里了毒。最后匆匆忙忙喊来华佗，才知你是思虑过重加之犯了虫疾，疼晕的。”

        广陵王见陈登默然正坐在她面前，神仍有些惶惶，思及他昨夜虫疾发作，也未曾多想，只是眉蹙得更紧了些。

        于是陈登又走近两步，将手在了佛塔最底层的木门上，懵慢懂懂地将它推开了。

        “陈元龙！推开它！推开它！成为它！”

        广陵王劓他一，提醒陈登莫要忘了半夜三更被拉起来苦兮兮给他使君汤的功臣华佗，随即起让室，唤了几个婢女来给陈登洗漱梳理。

        昨夜的景似乎调转了立场后又重现在二人面前，鬼使神差地，陈登又想起了梦中那个不断促他的声音。

        广陵王定定地看着他，恰巧这时陈登亦抬眸看她。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陈登叹了气率先移开目光。

        难得一见广陵王这样带无赖的嗔怒之态，陈登心好笑，嘴了笑耐心地听广陵王骂些有的没的。先前广陵王关了窗，少了作乱的冷风，一直摇曳不定的烛火安定来，稳定地照亮了前这狭窄的一角，广陵王的而容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就这样定格在此刻……似乎也不错。

        那究竟是什么？什么东西令他如此在意？为何他如此不安？

        陈登茫然地走近那座佛塔，每走一步那声音都更清晰一分，最终他听那是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如泣如诉地呼唤他:

        这晚陈登久违地了个陌生的梦。

        广陵王的声音再次覆盖了他的梦魇。

        ＂如此多的民乱，皆是因为百姓恐惧失措心不安。本王是广陵王，是广陵的王，而广陵是百姓的广陵。”

        “陈登……陈登……陈元龙……”

        广陵王见他恍惚，皱着眉看了他片刻，一直撑着脸的那只手在他前虚虚晃了晃。

        趁着陈登翻阅案卷的工夫，广陵王再度开，话里却是与这几起民乱风不相及的事。

        一片寂静中陈登捕捉到广陵王在唤他的名字，他于是愣了愣，觉得前的烛火似乎猛地晃了一。

        “可我广陵百姓亦没有错。”

        “我方才与你说的……我知你不愿，但……”

        广陵王从手边一卷案卷，摊开推至陈登手边。那上边记录了近一月来广陵发生的大小民乱与祸事。

        “广陵几经战乱本就元气大伤，这帮人不想着安定民心反倒惦记起我广陵盐铁来了”?

        那是他被虫疾折磨得死去活来时来勾他魂魄的梦魇吗？

        在这样的温明亮中，陈登的目光不自知地落在了广陵王没什么棱角的温侧脸上，于是他的注意力也渐渐地从广陵王的声音中离了。

        “愚不可及！”

        “昨夜未尽的话题……陈登，广陵近日已爆发了好些起民乱了。”

“……唔，主公？你回来了……”

        他只记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切，最后在他终于登即将推开面前的木门时，汇聚成声如洪钟的振聋发聩:

        广陵王见陈登青白交加的脸心觉有趣，慢条斯理又补上一句:

        “陈登……陈登！陈元龙！”

        “昨夜已给你灌了三碗使君汤去，华佗说已经没事了，只是仍不宜立即走动，索就让你睡在书房了。”

        “陈登，我要你违背天理常、不敬

        陈登步室时，看到的便是坐在案几前眉紧锁的广陵王。

        “这并非主公的错。”

        “短短数年，广陵几度险些沦为废墟？虽说如今天狼烟四起，无太平，可……广陵实在多灾多难。”

        陈登于是迅速从卧榻上起正了正衣冠，对着广陵王揖以一礼。

        于是她改正坐为箕坐，也学着陈登的样打了个哈欠。尤嫌不够，索两手撑在后顺势伸真了连带着踢得一本不算厚的账簿往一旁翻了个面。

        梦里的声音与一清却带着些焦急的嗓音重叠了。这嗓音是如此熟悉，势地压过了梦里的一众絮语，以至于梦中的声音不甘地重新远去了。

        广陵王叹了气，也不在乎陈登占了她的主位，就近拉过一个蒲团圈囵坐，把陈登侧叠成小山的案卷挪了个位置，同样倚在了案几上。

        陈登乖顺颔首，目光随着广陵王动作匆匆掠过她不经意的一足尖，又匆匆地移至自己的衣摆。

        陈登茫然地睁开，视线没什么焦距的朦朦胧空转了一圈，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广陵王委与虚蛇半天，笑不笑地憋了一肚火气，这是正中靶心，当即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