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放风筝。

        江宁川不来，宋垚和赵知蔓倒是来得勤了，了工后时不常就来看看，有时江宁川改作业忙不过来，也能帮着看几本。

        在章途的预想中，只有江宁川脆地说“好”或者客气地说“多住几天”这两种回答，本没想到还会被反问回来。他也有些懵，只好也坐起来有慌忙地回答：“没有，你特别好，只是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这样不好。”这样一来，被里积聚的气就全散了。

        “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这学期没来，还有和我说家里不让继续读的。”

        宋垚沉思了一会儿：“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要不然还是搬回来吧。”

        总之这一切，就好像江宁川在无形中跟自己划清界限一样。

        但就他刚刚神这会儿，江宁川就已经偷偷看他好几了。

        慢悠悠走在回家路上，家家都已升起炊烟，几个小孩儿在田野里奔跑，笑声似银铃，只是吵得紧。章途走在田埂上，那些孩就停来喊一句：“章老师好！”喊完继续跑，手上缠着线，远远牵着一只飞的鸢，忽上忽地飘着。

        徐兰兰她爹抖抖烟灰：“说这些作甚。”

        三言两语间，章途搬回知青宿舍的事就算是敲定了。

        章途叹气：“谁知到底能不能呢？我也没底，但是她想读。有主见、能知自己想什么不容易，该支持还是得支持。”

        这间屋的墙有裂的痕迹，觉随时要倒塌，徐兰兰的爹在烟，低着，慢慢地吐，吐得那么沉重。这是乡里人自制的卷烟，很呛人。一屋人沉默地看着他，渴望得到一个准话。

        “我姓章，不是弓长张，是这个立早章。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

        这个消息在知青中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有人说这是买卖妇女，应该告到队里去；有人说已经这么久了谁还认账？这件事之后便不了了之。

        旁边没了动静，就在章途以为会一直沉寂去的时候，江宁川忽然坐起来，很委屈地看着章途问：“为什么？是我哪里得不好吗？”

        徐兰兰的父亲很惊异于这个词，视线向右转去，看着自家女儿的背影：“大学？我家兰兰还能成大学生哩？”

        这种觉很不好。父母事那段时间，别人对他就是这样，明明之前还凑在一起聊得很烈，他一来就集噤声，要什么的时候也有意无意把他排除在外，仿佛一隔绝的屏障笼罩住了自己，让他与周围人格格不。

        章途笑：“这可是迷信行为，不可取啊。”

        一天的课程结束得也快，说完放学，同学们乒乒乓乓收拾好了书包，风卷残云般飞了教室，边跑还边约着等会儿去哪里玩。章途抱着书走回办公室，也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回去，老林从隔教室跟着来：“过几天我们得去家访。”

        “噫，多大个事嘛！”老徐急了，丢了烟一踩，“问了兰兰，她说了愿意的，人家也是个好人家。”

        待二人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章途望着屋的横梁发了半晌呆，好半天才问：“睡了吗？”

        章途想起自己的小学来，那时候可丰富多彩得多啦。场上有塑胶跑、篮球架，一边还有两张乒乓球桌，不远还有个沙坑，那是给人远用的，但总有低年级的学生跑到那儿去堆沙堡。

        “吃到了，糖。”

        孩们静静听了，都不作声。

        老林严肃：“老徐，你知现在不允许现在搞这些吧？思想觉悟怎么还这么低呢？”

        旁边的人动了动，细声回答：“没。”

        “家访？”

        教完课文，章途往门外一瞥，瞧见老林走隔教室，去场上敲钟。场的大树上挂了个炮弹壳，据说是当年打仗时轰炸机丢来的哑弹，乡亲们把里挖空，当作钟敲正好，还省得要撞。

        说完自己的，又好奇起章途的来：“你呢？”

        “小江呢？难得没看见他黏着你。”这日刚放学，赵知蔓和宋垚又来了，今晚知青们预备包饺，他们喊章途一块儿去吃。在办公室里，赵知蔓忽然想起是有好久没见过江宁川了，“喊他一起呀。”

        他有一轻微的夜盲，月光明亮的晚上还算好，就怕那种层云密布遮天蔽日的天气，四黑黢黢，叫人挪不动手脚，往往要让睛适应好久，才敢朝周围探脚步。他又喜在晚上去散步，在城市还好，四都有灯光，不往偏僻去就是了，但在村里，他就只好缓脚程，慢悠悠地走。

        章途曾经以为，读书是最应当不过的事，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升初中，初中考中……最清晰明了的一条路，每个人都应当这么一直读去。但他自己，不也是读了中就没读了吗？报名参与“上山乡”，叫一列火车把自己从城市送到了这里。

        “没有，我跟他吵什么架？”话虽如此，但章途自己也奇怪，这几天江宁川对他实在是怪，说不来的怪。他一回去，江宁川总有避着跟自己说话，问他怎么了也不说，总是找理由搪过去。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家中就一张床，他近江宁川一，江宁川就远他一，他存心作对，险些没把对方挤兑到床去。

        江宁川已经有好几日不来小学校了，有时章途晚归，也只是托人把饭送去。

        章途觉得憋闷，走去，看到徐兰兰扎着两小辫，正坐在院里低矮的小板凳上抹泪。她边哭边说：“章老师，我想读书……”

        三人从徐兰兰家来，老林问章途：“你怎么肯定徐兰兰能读大学？”

        呵一隐约可见的白气，章途问江宁川：“你以前的节都是怎么过的？”

        想借这句话跟江宁川打趣两句，却见在月光，江宁川羞带怯，神竟有几分柔似——柔似，多奇怪，我怎么会想到这个。

        章途抬望天，雪花正纷纷扬扬飘来，他偏过来对江宁川一笑：“不过今年是我们俩搭伙啦。”

        越界了。江宁川惶惶地低：“没、没怎么，如果麻烦的话就算了。你吃完了吗？我回去了。”

        “也是，这样老是麻烦他也不好意思。”

        两个人常这样坐在小办公室里，章途吃饭，江宁川就看着他吃，间或交谈。

        “给你带了饺，趁还乎快吃。”

        老林也笑：“我看小江是有迷信你，天天都跑学校来送饭，我老婆都没这么勤快。”

        孩们之前都是到邻村去上学，这学期坐到新教室里，觉得新鲜，左顾右盼，嘴里的话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江宁川途和村上以前的一位老师。这位老师姓林，也读过中，重度近视却从不镜。他让章途喊他老林就行。

        有母亲呼唤孩回家的声音传来，田野里扯着风筝跑的孩们依然抬望着天空，里手里，紧紧跟随着那只纸鸢。

        知青们来之前两年，就发生了一桩嫁娶，女方是从别村来的，年龄才不过十七八，和来乡的女同志年龄相当。这则消息还是赵知蔓带来的，她和那个小姑娘一起打，路上便聊起了天，赵知蔓问她是哪家的女儿，小姑娘抿嘴一笑，说她已是别人家的新妇了。

        章途说：“这个事很严重，兰兰才多大？得报到队上去。”

        这节课上的是语文，先让学生熟悉课文，这倒是不难，章途读一段，让孩们跟着读一段。他教的是小，已经不像低年级的小孩儿要一个个字费劲儿地教着认了。

        “用不着，这年的书……饭都还吃不饱呢。”老林笑笑，“你照课文一篇篇教过去就是了。数学的加减乘除巩固扎实，以后用得上。”

        依赖我，不要依赖别人。

        章途差就问为什么前几天江宁川总是

        除夕那晚，他们从公社走回家，章途彼时还要拄拐，走到黑暗时步伐常常放慢，他走到章途边，章途会很自然地攥住他的衣摆。原本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江宁川却偏偏放在了心上。他老想起章途靠过来的瞬间，紧张得绷直，屏气凝神，可章途一无所觉。他只好沉默地走在对方边，假装无事发生。

        章途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讲的，于是翻开书本到途倒是吓了一。其余学生哗啦啦全站起来，拉长着声音喊：“老师好——”

        远有一黄的光，越往前走，光芒越盛，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江宁川在家中了灯等他。以前他都不灯的，我来了之后几乎每晚都，不知耗费了他多少灯油。章途越想越惭愧，深觉自己给江宁川添了不少麻烦。

        章途有些迷茫。再仔细一想，仍是迷茫。

        “教他们吧，还能怎么样呢，唉。”

        江宁川坐在椅上夹饺吃，章途抬观察，发现江宁川吃东西时的动作快，但咀嚼总是很认真，也不会发任何多余的声音。

        “……徐兰兰人聪明，成绩也很好，总是拿途上了，“读去，初中中，最后说不定能考上大学的。”

        “你没有添麻烦，”江宁川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的，“我们不是相互帮助吗。”

        章途一向都是学生的，一回以教师的份走教室，看着一屋的小学生，忽然觉得肩上的担重得很。好在老林经验丰富，走去后敲敲桌示意，等孩们安静来便介绍：“这学期来了位新老师，姓章，你们要好好听话。”说罢就走了来，换章途去。

        章途蹲来与徐兰兰对视，把自己兜里的糖到她手里，温声：“你不要，老师们会有办法的。”说罢转回到屋，“老徐，你把钱还给人家，让兰兰继续读书。我给你打包票，徐兰兰是有息的，肯定能读大学。”

        “能啊，这么不能！兰兰成绩可好。”看到对方的态度有松动，章途再接再厉，也把音换成当地的说：“说不定还能当女博士哩。”

        章途却在他想要后退的时候伸手来：“想去就一起去吧，正好你也帮我们劝劝，徐兰兰她家长不肯让孩继续读了，但她回回是班上途自顾自地絮絮地说，没注意到江宁川亮起的睛。

        江宁川果然在门等他。章途把手中的铁盒递过去，走屋里。

        老徐默默烟。

刚刚大家都在难过的时候章途没想哭，这会儿却觉得鼻一酸，赶紧扯一个笑，同宋垚一起走礼堂。

        章途就又想起小学的事。那时候老师还会组织孩们踏青，上烈士公园去，门就有卖风筝的。一二买一个，在草坪里拽着跑，手里的线一紧一松，风筝就跟着忽上忽，能飞得很远。章途着迷地看着，好像风筝上驮着自己的灵魂，结果就是老师喊集合了都听不到。

        吃饺是一件盛事，和面、擀面、剁馅、包，光是那白面就看得人睛发绿。馅里要拌鸡，不然容易散，要用葱姜去腥……男生和女生分工负责，平日里总免不了要拌几句嘴，在包饺大业前，竟奇地和谐。

        “他们在饺里包了糖果呢，刚刚我们有人吃来了两三颗。你看看一会儿能不能吃来，要是有可就说明要走好运了。”

        章途事先问过老林，既然是教年级，那么就不该只教他们读课本和识字，还得与初中课程接轨，“让他们提前适应适应——”

        又是哗啦啦一片声响。

        “以后也能相互帮助的。”

        于是屋里一时归于寂静。

        最近都是阴天，迟迟不见太阳，此刻业已暮降临，昏沉的夜幕弥漫开来，走在其中，恰似人在梦游。章途稳当地端着铁盒，趁着还有亮光时走回江宁川家。是该着急，饺冷掉糊在一起可就不好吃了。

        开完会从室来，才发现原来外面已经飘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反着月光，莹莹的白。乘着夜走回家，鞋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留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上。江宁川怕章途摔着，小心护在左右。

        江宁川慢他几步，把饭盒搁在木箱上，拿了两双筷来：“你也吃。”

        “今晚我跟老林约好要去两个学生家里家访，回来得可能会有晚。”

        “……”

        饺个数有限，每人都有限定的份额。章途那份自己吃了一半，还没忘给江宁川留一半，打在饭盒里给他带回去。临走时宋垚嘱咐他：“事别忘了说，要好好谢谢人家。”

        今晚章途和老林要去家访，天一黑，他会不会也对老林这样？江宁川心中涌起的这个猜想忽然使得他极不舒服起来，于是产生了一种冲动：要什么，证明我在他边是不一样的。要有一个和所有人都不同的位置。

        几个女生包饺时小声商量了什么，其中一人跑回宿舍，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和其他人继续说说笑笑地包。

        白白胖胖的饺纷纷落，一个挨着一个待在锅底。等待的时间太熬人，时不时就有人去掀开木板盖观察饺熟没熟，白的汽蒸腾一个雾气茫茫的世界，翻沸腾了，饺浮在上面，跟着翻起伏。

        赵知蔓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俩找时间好好聊会儿？”

        老林过来问他上完课的受如何。

        听见“当当”声响起，章途把课本倒扣在桌上宣布课。教室里立刻嘈杂起来，孩们离开座位，跑到场上去追逐打闹。说是场，塑胶跑篮球架统统没有，更别说足球场。这只是一块空的场地，跑起来就扬起一阵沙土，简陋得心酸。

        章途说：“比我想的容易，孩们都听话。老林，之后的育课怎么上？”

        “我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天我还是搬回去住吧，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了。”

        两个人今晚都很安静，章途主要是想怎么跟江宁川表达谢意，以及说自己要回去住宿舍的事，至于江宁川——章途猛然惊觉，他好像一直就很安静，大分的闲聊时光，都是他在说，江宁川听，只有他抛问题时，江宁川才会说自己的事。

        于是章途又恍恍惚惚想起来，其实这几天说江宁川跟自己冷战也不对，他躲是躲着自己，但又老是像这样没事看自己两，怎么说呢，就像是想要自己去找他，可一旦真去了，他又会上跑开。这算怎么回事？章途有搞不懂。

        江宁川看看外面的天，已经有几颗星挂在天上，相隔距离很远，颇为寥落。落在膝的手指微动，他面带犹豫之：“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生怕章途拒绝似的，他急促地补充，“我不去，就在外面等你。”

        四十多双黑白分明的大睛好奇地盯着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章途原本酝酿好了的话一忘了个光，愣了会儿才想起去讲台上拿粉笔，转写自己的名字。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足而知荣辱，吃不饱饭的年岁，谁还你读不读书？老林告诉章途，这些学生隔三岔五就有缺课的，全都是要帮家里活。家里大人每天天没亮就门务农，太阳落山了才回家，忙死累活就为赚工分养家，小孩不帮衬怎么行？

        江宁川很笃定：“你说她能考上，她就肯定能行。”

        章途有意外地眨眨：“怎么了吗？”

        “同学们好，请坐。”

        小学校的事逐渐多起来，章途给学生们布置作业时觉得这里要练那里要写，完全忘了作业收上来以后要靠自己批改，只好在办公室挑灯加班。江宁川一开始在家里左等右等等不回人，后来就有经验了，直接打上盒饭去小学校找人。

        章途便把这几天江宁川和他相的不对劲据实以告，末了总结：“我也不知为什么。”

        “章老师，你是城里来的知识分，我信你。”徐兰兰的爹苦笑着拿烟指了指，没有方向，但谁都知是在说这间房。“我也实在是没能耐了，要是能读书，谁还舍得自家孩去田里受苦？我每天天不亮就工，她妈肚里揣一个背上背一个在地里种地，累死累活也就挣这么儿，我是真没能耐了。”

        老林说完就叹气，章途听了不知说什么好，也在心里默默一叹。

        那里原先是个木制的床脚，长久以来为虫蚁所害，在一个早晨终于宣告了它的不堪重负，利落地塌，甚至都没让人听见什么声响。之后江宁川就在此替换了一个玻璃瓶，光的表面可以有效防止任何虫蚁爬上他们的床铺。

        “我？我也和你差不多，跟平常没两样。”

        江宁川不知章途怎么突然问这个，略带茫然地回想：“在的时候，早上会给我面，碗底卧个鸡，后来只有我一个人，就不吃了。其余的和平时差不多。”

        真奇怪。章途想，一起吃过这么多回饭，怎么今天才知他吃东西时的习惯？转念一想，更不对了：我在乎这种事什么？

        “她才多大？她是懂事，知家里况不好，你问她自己哭过几回？”老林也急了，声音逐渐大起来，“她一开学就在哭，说家里不让她读书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答。你这是毁你女儿的前途啊。”

        连老林都纳罕：“你跟小江吵架了？”

        来自江宁川的小小惊喜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把糖咬在牙间给章途看，章途回过神，表示衷心的兴：“今年你一定会遇上好事。”

        江宁川忽然声：“东王家的给了你多少？”

        江宁川在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想法的瞬间，呼慌乱，神闪躲，双手不安地摩布料。仅仅是章途一句无心的提问就把他击溃，以后该怎么办呢？他像只跌跌撞撞的小动妄图扑一块儿柔的，一切全凭直觉行动，等到静心思考时才发现，后面是不见底的深渊。

        “不用，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章途摇摇手表示拒绝，一屁坐在床边，低去看床脚，那里有个玻璃瓶，在月亮照折银的光晕，像一缎冰冷又柔的银丝绸。

        “可是这里离学校也近，你不用走太远。”

        这么一说，三人心里都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