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暗去，隐隐能看见都城的轮廓了。可不知为何，姜仲的心得越来越快，竟有些害怕继续往前。层层阴翳从他飘过，是云么，莫非快要变天了，可太阳分明还没有落。

        “他的样很奇怪么？”

        回程时太阳仍悬在，姜仲辞谢了留他用膳的官员，着烈日回返。为节省时间，他选了另一条偏僻些的路，途中需穿过一片山林。前些年他曾来这里走过一趟，知山中有片挨着花林的村落。从前姜仲没有赏花的心思，如今倒在临近那时放慢了速，想要折一枝花带回去。

        天脸上重新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容：“你要是从这殿中迈去一步，我即刻以谋逆之罪赐死姜仲。你知不知谋逆是怎样的罪名，它足以让姜仲遗臭万年，成为人人诛笔伐的罪臣。届时姜仲不仅保不住命，连全尸都不能留，你舍得你唯一的友人就这样凄惨地死去吗？”

        天忍不住朝他走去，温柔地了声过来，旋即慢慢张开双手，等着这只彷徨的鸟儿撞自己怀里。

        村边路上走来一名背着柴的樵夫，兴许是姜仲发呆的时间太久，他回看了姜仲数次，终于忍不住开：“小郎君，趁着天还早，快离开吧。这地方邪门得很，一夜就有鬼打着灯笼，找人索命呢。”

        平日守备森严的门大开着，城的甬空空，不见半个人影。不——并不是没有“人”的，树荫，池塘中，到都是倒伏的尸。尸有的握剑，有的执盾，都被烧得焦黑，从扭曲的肢依稀可以看他们死前的惊惧。姜仲偶尔能辩其中一两人的份，将军、大臣，还有士。就在通往路寝的长廊尽，倒卧着一面目全非的焦尸，大火烧尽了他的血，但他佩的金莲冠、青铜剑却仍保留了本来的面目。

        尸山血海中坐着一人，正仰起，双手撑在后，神地看着烟后的落日。在艳丽的暮映照，他的模样宛如一只吃人的艳鬼，或是刚刚狩猎完毕的野兽，脸颊衣襟、由手腕到指尖，全浸在涸的暗红里。

        从发现那只吃人的妖到诛杀它，姜仲仅用了三个时辰。

        不料樵夫否认了，很肯定地：“是个有人形的妖，我也是看到他的脸，才知他不是人。”

        人间至尊，万姓之主，如今已变成一颗须发凌乱，胀的颅，圆睁着双目悬在半空。

        风势似乎在一瞬间变大了，刮得门窗左摇右晃，最后在一声整齐的巨响中轰然合拢。宽阔的殿宇立时昏暗如午夜，天吓得躯僵直，惊疑地左顾右盼，最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撞见一双闪烁着幽幽荧光的睛。

        “可我会杀了你。”姜仲，脆弱与惶惑已从他脸上褪去，他又变得冷漠、锋利，宛如一把血铸成的兵：“妖孽，你谋害天，残杀百姓，只要我姜仲有一息尚存，就绝不容你留在这世上！”

        妖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平静而坦然。其实他也不需要再作解释，即便姜仲知真相，天的颅也不会重新回到他的躯上，那许多条葬在火海之中的命也无法复生，事发展到这一步，一切都不可转圜了。

        “你都了些什么，”他声音低微，与其说是与对方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你都了些什么……”

        如血残阳之，黑烟直冲天际，整座繁华的都城尽数陷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半边天幕都灼成一片暗红。阵阵尖利凄惨的嚎哭从城中传，街上却见不到人，亭台楼阁被烟与迸裂的火星淹没，这哪是生人的世界，阴曹地府都比之不及。

        越是向前，的暗影就愈发重。待到抵达城门外时，姜仲执着鞭的手蓦地僵住了，匹久久等不到主人的促，缓缓前行几步，最后停了来。

        语罢，他手剑诀，伴着轰然落的巨大法阵，飞云掣电般冲向裴隐南。

“我还以为你要拿你的天来换呢。”

        “来人——”天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恐惧，朝殿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来人啊，诛杀这名妖孽！”

        起先他还有些担心这只妖听不懂自己的话，不懂君臣二字究竟对姜仲意味着什么。好在裴隐南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不通人，他垂，轻轻地叹了一气，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足以让铁石心的人都心生怜意。

        千古罪人……姜仲双耳嗡鸣，连站都几乎站不稳，脑中一时间只剩这四个字。自己犯的罪孽，怕是几生几世都偿还不清了。

        离城越近，火势就越发猛烈。不敢再往前了，姜仲索弃狂奔，一心只想确认天的安危。

        喀嚓一声，项圈在他掌心裂成两段。天悚然变，看着裴隐南攥住断裂的项圈，金玉碾成齑粉，从他掌心簌簌落，经风一，霎时扬漫天耀目的金尘。将项圈全碎后，裴隐南拍了拍手，说：“次再拿这种无聊的事打扰我，代价可就不止一座城池了。“

        樵夫：“当然，你不知那妖长得有多吓人。青面獠牙，还有他那双睛，居然和金一个颜。后来我讲给别人听，他们还拿这个笑话我，说火是盗匪放的，当夜是我吓得看花了……我才没有看错，小郎君，你相信我，真的是妖，那个一定是妖怪！”

        妖放任他逃离，在他后朗声大笑：“跑吧，跑得再快些，挣扎激烈的猎才是最讨人喜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狩猎过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姜仲并未发现鬼怪作祟的阴气，却还是颇为好奇，询问：“我记得这里原是座村庄，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一声锐响，姜仲陡然负在背后的长剑。裴隐南似乎看他在想什么，慢慢站起：“我不会杀你。”

        路寝外的长阶几乎没有脚之，火在这里就止住了，死人堆积在地砖上，而他们的死状也有了变化。姜仲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血，砖之间都盛不了，无声地沿着阶梯淌，汇成一条暗红粘稠的河。

        然而来到那片村落的旧址，记忆之中繁花似锦的景致却不见了，姜仲勒住，茫然地看着前一片灰茫茫的空旷天地。曾经的绿野被灰烬覆盖，那场火应当是许久之前烧起来的，房屋的残骸毁坏得都看不形状了，树木焦枯的枝上有青的绿芽钻。几只麻雀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被它们刨开的土堆中，零星地掺着几块焦黑的骨。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过离开一天，这座城就遭遇了灭之灾。是遭人攻打，还是走……官兵又在什么，火势这样大，为何没有人来扑灭？大火，荒无人烟的村庄，烧焦的森林，一切都在姜仲脑中不受控制地串联。一种极其烈的、灾难般的预从他心底升起，他狠狠一，像只扑火的飞蛾般，迎面扎了浪之中。

        后来樵夫说了什么，姜仲全没有在意，他连自己怎么跨上背的都不记得，只顾麻木地挥着鞭，反复回想自己首次见到裴隐南的形。绵延数百里的焦土，烧成炭块的尸……丹蛟雌雄相伴，雌蛟纵雷电，雄蛟吐火焰，因此姜仲从没把那场大火与裴隐南联系到一起。现在想来，刚经历过雷劫，无比虚弱的裴隐南，面临森林中如此凶猛骇人的火势，是如何到毫发无伤的？

        对方仿佛料到他会来，见到他也不惊讶，就这般安适地坐着，等待姜仲向他走去。

        刚说完，忽然有温湿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妖不知何时来到他的后，亲密地挨着他：“传给我看看，我也想知，一个死人会怎样传令。”

        这样的事，姜仲竟然全没有听说过，不禁追问：“除去那只妖了吗？”

        从阶到殿前面前不过几十步路程，却像是花光了姜仲所有的力气，他看着面前的妖，怀抱最后一希望，哑声问：“陛在哪里？”

        裴隐南的步伐顿住了，回看向对方。

        姜仲俯，小心地将这焦尸翻转过来。看见对方腰间一方变形的玉牌后，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一滴泪从他眶落，打在尸漆黑模糊的面孔上。

        本领，又能纵火焰，姜仲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那妖是不是一条上有角，鳞片赤红的大蛇？”

        对方摇摇：“若是成功，这里也不会是这番模样了。那妖怪法力，还会控火焰，杀光了请来的士不说，后来又到村中，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个净。”说到这里，他咽了唾沫，以一种畏惧中又透几分自得的吻：“村起火的那个晚上，我恰好从这条路上经过，险些撞上了那妖怪。幸亏我跑得够快，连他都没来得及抓住我。”

        樵夫面难，先是四张望了一番，这才靠近姜仲，压低声音：“是妖怪所为。半年前，村中几个猎不知怎么惹上了那只妖，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族人想为他们报仇，便请来一群士，又是念咒又是法的，闹得好大阵仗。”

        见他越过自己，就要往殿外走去，天急怒之，脱：“一座城池不够，那加上姜仲如何？”

        “妖……妖……”天觉察到不对劲，撑着怒斥：“你若敢作乱，我现在就传令要了姜仲的命！”

        妖地用脚尖拨了拨的尸堆，一样圆溜溜的事从中，继而被他拎起，递到姜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