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衡好，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发问：“是与这观有关系的东西？”

        距观几里外的山林中，四面都是妖鬼怪异的咆哮声。赵元衡护着龙芝一路冲杀，刀都砍卷了刃，可惜收效甚微。这次找来的怪太多，它们甚至学会了合，从各合围而上，本找不退路。

        是啊，他们又不是第一天相识，如此天真又古怪，净得如同山巅第一捧雪的龙芝，怎样会是赵元衡中那等沉迷的浮浪少年。那妖生得倾国倾城又有什么用，龙芝从小到大连女都不曾沾染过，再好的相在他中大概都与枯木土石无异，自己也是庸人自扰，竟会疑心他与那妖生。

        “我要你答应我的第二个条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着无法克制的委屈：“你离开这座山的时候，把我也一起带走，我不想再龙少卿了。”

        龙芝了。

        一气解决了三只妖鬼，见没有其他的再追上来，龙芝松了气，朝赵元衡走去。迈步时，几颗血珠从他指尖滴落，打在刚冒的野草中。

        他说得无心，却不料龙芝听后冷冷地瞪了他一，也不与他搭话了，径自快步走在前面。穿过一分外陡峭的山径后，终于隐约看见了那座山。掩映在密密藤萝之后，乎龙芝意料的狭窄，似乎仅容得一人侧通过。

        “龙芝，”裴隐南叹了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留在我边，已经是件很麻烦的事了。”

        赵元衡：“离观不远，走个三四里便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站在往一望，便可看见一条蜿蜒长河绕山而过，河两侧是望不到的花林。落花如雨，连底的土地都覆成了一片洁白，如未化的雪一般。

        它并没有像同伴那样急于攻击，仅是立在原地，一张嘴开开合合，像是有双看不见的睛躲在中，正在窥探龙芝。

        竹林中也不见人，龙芝满腔失望地推开厢房的门，一抬，登时愣在了原地。

在前，他的惊讶远远盖过了喜悦：“何的山？”

        可今日等到了夕阳落山，廊上依旧不见龙芝的踪影。

        赵元衡的咙骤然哽住了，慢慢握紧腰间的刀柄，他很清楚，这山中除了他们之外，哪里还会有人。

        敢与不敢，到底只有他自己知。郦王笑了笑，也不为难他：“去吧，在外面要留神，保护好自己。”

        顾不上疼痛，龙芝拼尽全力一脚踹在怪腹上，将它蹬开的同时取背上的长弓，迅速搭箭瞄准。

        那日他在郦王面前杀死妖鬼，用的其实也是这个方法，所谓的符咒不过是糊郦王的一幌。只是前些天他花了太多法力在裴隐南上，此刻威力大不如前。白光爆开后，那怪仅被炸掉了半个脑袋，而它的一只枯瘦瘪的爪已经攥住龙芝的手腕，尖利的指甲割裂衣料，在他臂上留五鲜血淋漓的抓痕。

        这问题龙芝无法回答，他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甚至不知该怎样一个普通人。他的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儒生，饱读诗书，在柴米油盐上却一窍不通，教来的学生自然也一样。龙芝早已习惯将生活中的所有琐事交由仆役打理，若有一天要他独自谋生，他怕是要把自己活活饿死。

        想到这里，裴隐南霍然起，步还未迈去，五脏便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他一手撑住了墙，许久才平复急促的呼，接连数次被重创，他的已经无法支撑他再外了。

        他的眉颇浅，微微弯曲，似纤细的弦月，底的睛是一泓清池，薄薄的，妙丽而端静。纵使郦王有再多的不满，对着这双睛，一切不好也都变得好了，他轻声叹了气，俯靠近龙芝：“前几日是我不对，唐突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一对上这双金的眸，龙芝一颗心蓦然变得酸涩沉重，咙发胀，连嘴角都忍不住抿紧了。他默不作声地将门一合，走到裴隐南面前，扯住了对方的袖。

        人通常在心神不宁时才会这样来回打转，裴隐南盯着对方，慢慢蹙起眉。辰时他隐约听见观外有嘶声，莫非龙芝与那些人一同去了？在这样一座危机四伏的深山中迟迟未归不是好事，龙芝法力低微，本不足以抵御那些穷凶极恶的怪。他那些同伴的武艺对付人尚可，可遇到怪也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他们要怎么保护他？

        过度的惊骇让他魂不附，连一旁的龙芝都顾不上了，就往山上狂奔。接来发生的事赵元衡记不清了，恍惚得简直像梦一般，那些妖鬼很快追上了他，可就像是没看到他一般，纷纷朝龙芝冲去。

        无端起了大风，满山的草木一齐伏低，天也随之变得阴沉。就在距赵元衡还有数步之遥时，龙芝倏然停住脚步，慢慢变了脸。赵元衡尚且蒙在鼓里，见状蹙起眉促：“龙少卿，现在可不是停来休息的时候。”

        郦王的视线在他上停留片刻，很快转向穿好甲胄，背着弓箭的赵元衡，蹙眉：“此次外，一切可准备妥当了？”

        龙芝屏息凝神，忍着从右臂传来的剧痛，再度一支箭，对准赵元衡的方向。对方只顾着挣脱面前的妖鬼，殊不知从树后又引来一个，见就要扑到他上。

        纵使赵元衡经百战，亦被吓得大叫一声，立即刀朝怪斩去。这怪松开树，一砸在赵元衡上，即便刀锋嵌了脖颈也要啃咬对方。纠缠不到片刻，赵元衡脸上臂上已是血痕遍布，与此同时，另一只怪从旁蹿，拦在龙芝前。

        抛这番堪称离经叛的话后，龙芝转便走，再也没有看后的郦王一。尽对方没有再追上来，但他的话音，还有说话时那番胜券在握的神依旧在龙芝脑中盘桓不去。他着袖，在郦王碰过的那只手腕上了又，连呼都气得发抖。他平生最讨厌被勉，而郦王这般不顾他的意愿，行将他视为中的行径更是让他怒火中烧。此刻龙芝只恨自己修行低微，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裴隐南，郦王是绝不敢如此放肆的。

        对方拒绝得如此直白，直白得简直令龙芝难堪。他不服气：“那我不和你说话，你随便教教我，我学会后就上离开，绝不给你惹麻烦，这样都不行吗？”

        赵元衡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回，目光所及之，皆是成群疾行的妖鬼。它们占满了整片山坡，赵元衡本数不清有多少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面对数量如此之巨的怪，他与龙芝本没有半逃生的可能。

        “我又找不到其他人。”龙芝答得理所当然：“反正你没有别的事可，我也不知该去哪里。你就带着我，我还可以陪你说说话，免得你一个人那样无聊。”

        语罢，他举步就要往前走，谁知前突然横过一条手臂，龙芝拦住了他，回：“将军真的觉得安全么？”

        在两日之前，他们偶尔才见一面，龙芝并不觉得见不到对方是件多大不了的事。可经由两日的朝夕相对，一切突然变得不一样了。龙芝在房找不到他，立即又去竹林中转了一圈，害怕对方是不告而别——明明他以往从未这样担忧过。

        见龙芝时不时看向那里，赵元衡：“古往今来，不知有几个人能活着离开这座山，可惜了这样好的景。”

        赵元衡：“万事俱备，大王尽可安心。”

        郦王也倾过来看，不过他与赵元衡是凡胎，无法窥见任何不寻常之，只能问龙芝：“这是古么，看着像是士用的，莫非是仙？”

        他回到厢房，里面静谧无声，草堆上空无一人，裴隐南不知去了哪里。

        “我不是在说疯话。”郦王捉着他的手腕用力一扯，让龙芝几乎跌了自己怀中，附在他耳边笑：“我的阿兄早已失了圣心，待我一回长安，陛便会废了他。你以为赵元衡为何对我唯命是从，区区一名亲王，本不值得他豁命。唯有储君，才能让陛的亲卫舍生忘死，就算你此时挣脱又如何，你这辈都无法摆脱我了。”

        大概也是他活得时间太久，久到遗忘了自己的天，竟然就这么任由龙芝闯自己的生命里。他是随时能够的，可那样对龙芝来说太不公平。只有未曾真正经历离别的人，才会说“今天分别，明天就忘了”这样天真的话。人生在世，能保持这份天真何尝不是一件幸事，龙芝救过他的命，他不能恩将仇报，亲手打碎他的天真。

        龙芝笑了笑，不动声地收起了镜，只：“大概是哪位士留来的吧，这镜除去会发光之外，并没有任何奇异之。烦请将军改日带我去那山看一看，说不定还有别的东西藏在那里。”

        郦王颔首，淡淡：“照顾好龙少卿，若有不测，务必先将他送回，其他不紧要的东西，丢了便丢了。”

        尽裴隐南早已辟谷，但他隔三岔五依旧会找些果腹。他喜，也喜看乐于的人，以致这些天来，他日日都忍不住在龙芝用膳时观察对方。

        既然没有事，就没有再找他的必要了。裴隐南慢慢坐了回去，那微弱的星光映他的中，像沉了冰冷的、幽深的湖底。

        他知自己那日伤了他的自尊，他怕是这段时间都不会来找他了。然而观并不大，即使不共一室，要发现对方还是很容易。龙芝每日很早就会离开他新换的厢房，随后可能去竹林，也可能在正殿，谁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等到他回来，大约要到夕了。裴隐南不止一次看见龙芝坐在廊上用膳，有时吃巴巴的糕饼，有时吃他同伴分来的羹。龙芝显然更偏后者，一改吃糕饼时眉心紧锁的严肃神态，每一吃得很慢，睛亮晶晶的，很享受的过程。

        龙芝试探着后退了一步，怪以为他要逃，顿时冲了过来。见避不开，他方才混战中赵元衡递给自己的刀，挡住了它探的一双利爪。但这怪力大无穷，索一手抓着刀锋，另一手执着地对着龙芝胡乱抓挠。龙芝力气渐渐不支，趁机一瞥赵元衡，见对方一心与怪缠斗，本顾不上自己，便在掌中聚起一团法力，狠狠拍在怪额正中。

        脚踝一一地发起疼来，能觉到疼痛，原来他还活着。赵元衡战战兢兢地起，那些怪连影都没有看见，想必是龙芝跑远，将它们都引开了。

        他把一切都设想得很圆满，以致裴隐南拒绝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似乎看他的不确信，重新说：“我不会教你，也不需要有人陪我说话。当初我们说好的，我只替你两件事，你不该要求更多。”

        裴隐南笑了：“不是不要我当你的老师么？”

        龙芝不以为然：“没有人看，留给鸟兽也好。”

        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赵元衡只当他他小题大，正开，忽见山外的藤萝蓦地一晃，仿佛有东西在后方掠过。林中的鸟鸣不知何时停了，却另有一阵不紧不慢的沙沙声在往这里靠近，其间偶尔夹杂着噼啪一脆响——那是脚掌踩断枯枝的声响。

        数日后，赵元衡找到与侍从们待在一起的龙芝，邀他与他们一同外狩猎，顺便去那座山查探。龙芝一直记挂着那半面奇异的镜，闻言便应了来，正准备随着赵元衡去挑选匹，不想一门便撞上了郦王。

        “有没有关系，只有找到了才能知。”

        这次龙芝空了丹田，弓弦“嗡”地一震，裹在耀光芒中的箭矢如星般飞，将那妖鬼钉在树上的同时引爆，直接炸得它粉碎骨。赵元衡亦在此刻于厮斗中获胜，一刀斩怪颅，似有所觉，扭朝后望去。

        他的回答显然没有打消赵元衡的疑虑，不过对方这次很识趣，没有多问便告辞离去了。龙芝本想也找个借走开，不料郦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在他开之前：“龙少卿，你陪我走走，我有话想与你说。”

        “山之后呢？”裴隐南追问：“没有人教你如何修炼，你打算在民间一个普通人吗？”

        龙芝微微瞪大睛，不可置信地开：“三殿，你疯了。”

        龙芝怔住了，尽他们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在这些天里，对方与他一同经历过生死，共度过寒夜，他几乎把裴隐南当作朋友来看待了，却没料到在对方中，自己只是一个麻烦而已。他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不相信自己差到了这种地步：“若是没有我这个‘麻烦’，你恐怕早就死于重伤不愈了。”

        裴隐南就倚在窗边，正握着自己一把发缓缓拭。他上湿淋淋的，仿佛刚从中来，衣襟大敞着，犹有珠沿着他的颈项落，打在金棕的结实膛上。

        裴隐南：“没有谁会日日都受伤，”顿了顿，他又笑着补充：“你也不是世上唯一能够治好我的人。”

        没有多久，赵元衡率着一众将士驰离观。郦王站在阶上目送他们，直至龙芝幂离的白纱隐没在层层林木之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往观中去了。

        赵元衡嗤笑：“畜生怎能和人相比，除了吃和睡，它们还懂得什么。”

        好在并不是全无办法，他伸手，随着法力被唤醒，一颗小小的雪白光从他掌心慢慢升起，明暗交替，像颗纤巧的星辰。

        了许久的发，他才注意站在门前的龙芝，不解地向他投来一瞥：“什么这样看着我？”

        龙芝慢慢挪到他边，脸侧被早的阳光照着，轻柔地发着。裴隐南仍在拭自己半湿的长发，动作不紧不慢的，伴着他的动作，他上那份混着柑橘微辛气息的香时有时无地从龙芝鼻端拂过，轻缈得像梦一般。龙芝急促的呼不知不觉放慢了，人也渐渐放松来，抱着膝盖沉默地注视侧的人。过去好久，裴隐南才放手中的巾帕，修长的手指发间梳理几，对上他的视线：“真的想好了？”

        龙芝抬起看了看他，脸很平静：“臣不敢怪罪三殿。”

        此恰好是一片泥泞的斜，赵元衡两步并作一步跨了去，刚转准备接应龙芝，不料路尽的树摇晃几，骤然有张苍白的面孔在他前放大。这“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张的，黑的嘴，几乎贴在了他的面上。

        “不……”龙芝嗓音涩：“我们没有路可走了。”

        这还是他一回在龙芝面前用这种吻说话，漫不经心且冷漠，陌生得仿佛龙芝从未认识过这个人。龙芝许久不知该答什么，只觉上冷一阵一阵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最终只挤一句：“我以为妖和人是不一样的。”

        赵元衡被撞了好几，最后一次撞得最狠，致使他沿着山坡落。无数只苍白的脚掌从他前踏过，他木人一般大睁着睛，看着它们抬起、落，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不知何时，没有怪再经过，浑裹满碎草的赵元衡躺在泥地里，四一片寂静，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后空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笑起来，俯枕在自己臂上，鼻尖埋在尾巴里，像幼年蜷缩在母亲前的姿势。

        已近晌午，盘桓在山间的迷雾散去了，丛林明绿，时时传宛转的鸟啼。赵元衡赶在龙芝后一步上了山，发现他站在山径中一动不动，还以为他初来此地，心生怯意，不禁笑：“我们到了，这里很安全，龙少卿跟着我便是。”

        语罢，他立即负着手走向庭院深，本不给龙芝拒绝的机会。士兵们一连拘在观里好几日，没有其他事可，赵元衡怕他们无聊生事，索让众人将这蓬蒿满径的庭院收拾了一番。如今砖中的杂草都被去了，庭中池里的荇藻也捞得一二净，幽绿的面上时时泛开小小的涟漪，是小虫在弹游曳。龙芝立在池边目不转睛地看，视线随着小虫从这漂到那。郦王走去好几步才发现龙芝没跟上自己，待发现他在什么之后，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心那簇燃烧了好几日的野火，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自这日与裴隐南置气开始，龙芝就再也没见过对方。起先他还不平过，明明是他的厢房，为什么避开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然而当他气冲冲地折返后，发现裴隐南趴在窗台上睡了过去，对方睡前应当不太好受，气很差，嘴唇发白，一副重伤未愈的样。龙芝静静看了半晌，最终退了去，他自己都有些不明白，为何对裴隐南这样狠不心。

        没有法力加持，龙芝完全不是自幼习武的郦王的对手。对方见他挣脱不得，动作愈发放肆，甚至紧紧环住他的腰，用鼻梁磨蹭他的鬓发。纠缠之间，龙芝嗅到对方上的气味，夹杂着熏香与男上常有的味，混在一起十分浑浊，令前的人也变得面目可憎。他终于动了怒，狠命将对方一把推开了，冷笑：“三殿未免兴得太早了，今日陛可以更立你为储君，他日亦能改立你的任何一位兄弟。就算殿侥幸得握至权柄，焉知将来会不会有王朝倾覆的一日，殿想要一辈，还是先守好自己的江山再说罢。”

        郦王为了制住他也花了很大力气，数次被推开后，他也不耐烦起来，沉声：“别动，别动——你是挣不开的！你是上苍钦定的神卿，我是陛将立的上嗣，龙芝，你注定为我而生。”

        听到仙二字，赵元衡投在龙芝上的视线陡然锐利了几分，附和：“此在暗中亦有光，像是半个月亮一般，绝不是凡。”

        ——不对，还有龙芝！如同一惊雷在脑中炸开，赵元衡霍然清醒，登时握着刀朝龙芝消失的方向追赶。然而没走多远，

        这还是龙芝替他涂药那一晚，他悄悄施在对方上的法术。没什么用，只是能和被施法者的心魂相映，若是主人受到重创，光也会随之熄灭，像这般闪烁，便代表对方安然无恙。当初施法时裴隐南只想着自己还需他的法力疗伤，顺便加一重保障而已，没料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就在方才，最后一名士兵都被怪围住，极凄厉地叫了几声后，就再没发任何动静。赵元衡也不回，对龙芝大声：“往山跑，快，山有，找到就好了！”

        说完，他像是本不需要听到对方回答一般，摔上门便离开了。裴隐南只看见他洁白的袍角在门间一扬，人转间就走长廊，灿烂的光落在他笔直的背脊、匆匆的步伐上，连背影都在生气。裴隐南一手支着巴，趴在窗前看他一消失在视野中，又想起他离去前说的“妖和人不一样”，底慢慢浮起一笑影。真是年纪太小了，既骄傲又脆弱，禁不住一刺激。他都想不起自己在龙芝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十八九岁，对于人来说算是小半程的寿数，对妖来说却仅是漫漫长河中的一捧而已。

        龙芝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任他们一问一答，待到赵元衡与郦王了告辞，他本要和对方一同离开，却听到后有人唤他的名字。

        裴隐南发现自己今天一整日都没有见过龙芝。

        “跑！”赵元衡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了这个念：“快跑啊！”

        或许是山中罕无人迹的缘故，生长在这里的鸟兽格外不怕人。众人忙碌一个上午，回程时个个上都驮满猎，就连龙芝都猎到了一鹿。赵元衡没料到他竟会弓，倒真心实意地夸赞了几句，一行人谈笑之间，很快就来到那座藏着镜的山。这里的确离观不远，然而地险峻，四周草木又格外茂密，需弃步行好些路程才能上去。赵元衡念及上次来时并未见有怪没，就只带了几名亲卫陪同龙芝登山。

        不过郦王希望龙芝把其他人看作草木，自己却不愿对方中的草木。他横心，往龙芝边走近一步，握住了他垂在侧的手。龙芝回过神来，挣了几没有挣开，不禁蹙眉：“您这是在什么？”

        密密的草丛，躺着一只妖鬼的断掌。血珠沿着草慢慢落，恰好摔它的掌心。这只死去的断掌蓦地一颤，五指收紧又张开，剧烈地挣扎起来。

        一支附有法力的羽箭离弦，正中怪白惨惨的膛。一刻，羽箭爆开，怪的躯随即被炸得四分五裂，零碎地散了一地。

        裴隐南并没有立即给回答，他扯衣袖，在侧拍了拍，示意龙芝坐。

        是不打算用晚膳了，还是别的事耽误了时间？倏然，廊上走来一人，年纪和龙芝相仿，裴隐南听龙芝唤过他“三殿“。这位三殿和他的随从谈了几句话，便负着手，从长廊这走到那，又从那走回这，裴隐南的睛都要被他晃花了。

        一阵熟悉的剧痛自肺腑中腾起，很快扩散开来，钻他的四肢百骸。裴隐南屏住呼忍受它，像这数百年来每一次发作时一样。他的躯壳仿佛变成了一片火海，血被灼烧，连魂魄都在焦土中辗转。没多久就有汗沿着他的颌滴落，打在青筋毕的手背上，昏沉中，有样柔的东西圈住了手腕，收得很紧，裴隐南睁开看了看，发现是自己的尾巴。

        一日没有离开朝堂，他便一日不能违抗对方的命令。龙芝转过，垂：“三殿有什么吩咐？”

        犹豫一阵后，龙芝小声：“你可不可以教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