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要恨，也只能恨他为何生在皇家。

        少女蹲坐在椅榻之上，支手托腮，浑缠绕着一冷淡的气息，神漠然得犹若此刻不过是在眺望风景一般。

        他埋首至冰冷尸骸的颈边，失声痛哭。

        少女似笑非笑地睨了范闲一，而后散步似地行至椅榻坐，双优雅交迭，向侧边倾去，以臂肘随意搭于一旁案上。她支起脑袋，语调慵懒，“是二皇服的毒喔。”

        “你是谁。”范闲问。

        回首过往，静静地，范闲闭起了泪不止的双。

        “这是什么？”

        清醒时，范闲发现他蹲坐在了椅上，仍是那一白衣。视线泅游，窗外夜沉沉，月光清冷，周遭仍是为那青灯寒光笼罩的王府室。

        掩于层层伪装的真实，终是重见天日。

        琉璃似的珠冰冷地倒映着疼得蜷缩在地上颤抖的青年。

        她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毕竟二皇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他这次终于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说罢，她从兜中掏一只长颈白玉瓷瓶，递给范闲，“你喝去，他就能活。”

        范闲自椎心刺骨的剧痛中勉拼凑一丝理智，溢血泪的双死死盯着平躺于地的李承泽。他忍着疼痛，宛若被剪去羽翅的飞蛾，狼狈地匍匐于地，向着黑暗中唯一的微光缓缓爬行。

        “既然你这么喜演戏的话，那么……”

        少女支颐坐于桌案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瓷杯。

        闻言，范闲的表空白了一瞬，然后，犹如一张覆于脸上的面，在浮现无数裂痕的刹那，灰飞烟灭。

        好冷。

        “好啊，想要就拿去。”

        他的骨发了尖叫，犹若被人暴地一拧断，碎片扎了血，刺破血，残忍地捣碎他近乎溃散的理智。

        范闲浑的筋脉都在沸腾，化作汹涌烈焰灼烧他的驱；可四肢百骸却又似浸寒冰寂潭之中，犹若为千针刺穿肌肤，贯心脉，将他的血凝结成冰。

        濒临发狂的范闲彷佛看见了一条黑龙，那条龙察觉到他的视线，予以回望，然则一瞬，牠却被一双无形之手戳瞎龙睛，割去龙角，剔除筋脉，剜去龙麟，去龙爪──

        范闲沉片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李承泽平放于地，选择不言而喻。他最后一次抬首望向少女，“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父相残，鹿死谁手。这闹剧的盛大终幕，他定会在九泉之，好生欣赏。

        复仇的快意汹涌袭来，冲散剧痛，教李承泽不自禁捧腹，猛然迸发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李承泽，你凭什么。

        李承泽，我恨你，我好恨你。

        “你就一辈着面，自欺欺人地活去吧。”

        他麻木地想，这初秋的夜，怎会这么冷。

忍狠戾的愉悦。

        那条黑龙於濒死之际怒嚎着吞噬了范闲，和范闲为一，合而为一，躯溃烂，神智崩塌，灵魂燃尽，徒留灰烬。

        只是这次对面座的，不再是李承泽，而是一个比世间万都还要更加阴邪的存在。

        你凭什么抛我，毫无牵挂地死去，留我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备受煎熬地活着？

        自范闲饮同命蛊的心血已然过去半个时辰，期间范闲好似忘却语言为何，沦为野兽，只知一味哀叫、嚎哭，声声嘶吼凄厉而悲怆。

        纵然今日输得一塌糊涂又如何？如今范闲伪装已碎，本相尽显不过时间早晚。

        范闲面无表地搂着李承泽，神空茫，犹若被活活剜去一块心，空地，除却无尽的绝望，便再也受不到任何一丝。

        晚风拂，散了屋外飘花落叶，凉了怀中余温，灭了室摇红烛影，一寸寸的黑暗骤然而至。

        窗外孤月悬，寂夜低垂。

        他温柔而缱绻地，将无尽的嘲讽与悲悯倾注于声线之中，凝聚而成诛心之言，无地贯穿范闲，直刺其心。

        他嗤笑着，毫不留恋地转投死亡的怀抱之中，任由无尽的黑暗将他吞噬殆尽。

        穿白蟒箭袖的少女打量范闲半晌，遂轻笑声，“有趣，有趣。”她赞赏般地，“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

        “救他。”范闲的声音颤抖，压抑而疯狂。神充满狂，满怀着孤注一掷的绝望，“无论要我付任何代价，救他！”

        “我很期待喔。”少女莞尔一笑，并在范闲昂首饮尽瓶中鸩毒的同时，快地双手合十，轻声，“那么，祝好梦。”

        凄厉绝望的恸哭如期而至。少女动作一顿，致绝的面容浮现一似笑非笑的弯弧。

        面前的人金冠束发，一袭黑袍金缕缠绕，他的双交迭伸展，支颐而坐，另一手搁于扶手之上，慵懒地靠着椅背，姿态冷傲

        范闲端详瓷瓶的目光顿时沉了去。他搂紧怀中的李承泽，冷冷开，“是你在背后搞鬼？”

        此次京，少女花费重金向报屋探听二皇的一切消息，自是知晓了二皇与范闲之间的恩怨纠葛。因忌惮皇帝陛，少女不曾现于阳光之，明目张胆地手涉。她始终蛰伏于暗之中，化作人间孤魂，冷漠而冷静地观望着一切事态循序渐地发展。

        他咧开嘴角，熟悉的轮廓逐渐消失，与深不见底的黑暗为一。

        李承泽的手无力，瞳孔宛如夜空中的烟花寂静绽放，四散而开，缓缓熄灭。

        “不好说，不好说。”少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喝与不喝，取决于你。但我劝你赶紧决定。”

        他甚至崩溃地抓挠着手臂，在地上抱打，妄图减缓哪怕一丝那将他千刀万剐的痛楚，可不消片刻，那剧痛又如风野火迅速蔓延，焚毁着他的躯。

        待那痛彻心扉的哭嚎沉寂于静夜之中，她慢条斯理地起，斜抱着剑，踏过月光来到范闲面前。

        少女心中的天秤虽完全倾向二皇，然则为局外旁观之人，她看得十分透澈。二皇被范闲打得溃不成军，终归是他棋差一着，此番场亦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察觉到脚步声的范闲抬起，望见少女的那一刻，气息颓靡的双眸中骤然爆发光采，犹如无尽深渊的人窥见那一丝划破昏暝的曙光。

        在意识断裂的前一刻，范闲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一瞬，一条浑缠绕着愤怒之炎的五爪金龙自余烬中诞生，嘶吼着直上云霄。漫天红莲怒放，以铺天盖地之势狂暴地焚尽污浊的世间万。

        那是无法言喻的剧痛，难以忽略的凄苦。

        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范闲本能地收紧双臂，可怀中传来的温度却比拂过脸庞的夜风还要冰凉。

        少女玩味一笑，“即便，我要你的命？”

        不过，没关系，只要过了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