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诵勒住樱桃的缰，转回来，神淡淡地打量他：

        “好啊！你来杀我啊！”

        “明秀！”

        阿诵一瞬就知了他说的是谁——是小酒馆的老于他们。他们急着关，关外冬日的土地又冷得如同生铁，没法让他们土为安——不过说到底，江湖中人，刀血，有一日没一日地活着，本也很少在乎自己死后陈尸何。

        圣上迁都顺天府后，洗砚司的势力也随之北上。武当少林裁撤大半后，仍有洗砚司的喜们留在当地督察；少林则因为当今太后礼佛，在顺天也留了一个弥陀寺，是贵女夫人们常来常往之地。

        “我应该埋了他们再走的。”他冷不丁地。

        “我父亲母亲都还好罢？”

        阿诵没有说话，他反而生恐这地方太过清静似的，忙不迭又：“你

        “这是圣上要给我爹升官了不是？我爹他……他真是个大忙人！我娘呢……快过年了，我娘肯定里里外外都忙活得厉害。”

        他一说这话，王得意果然恼火，说话间，已经一路追上了二楼门前，阿诵则垂用那钥匙去开门。

        “呀！纪哥！”他这样一笑，一面温柔俊秀，一面狰狞可怖，阿诵却毫不变，从从容容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还将上的狐裘大氅解了来，不由分说披到明秀上。

        “也就是前天么！他说这几日有事要离京一趟，走之前来看看我。喏，他前天来，还给了我这个！”明秀说着，献宝似的，从僧衣里掏一个拨浪鼓来，“哄小孩儿的玩意儿，拿这个来作我！”

        母亲的形象在脑海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双红透的睛——王得意一定不知刚才自己的睛红了。只是阿诵不晓得，那到底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或许是因为疼痛吗？那双握紧的拳，那只丑陋的右手。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惊醒了。

        说着，他又将那拨浪鼓小心翼翼地重新揣怀里，问：

        少年因为渴坐起来，不是长公主府中的香睡榻，而是一室冷寂。只有月亮的清辉透过窗，影影绰绰地投来。照得对面的床榻也一片冷白——是空的。

        “我是关外人。还是老死在关外，比较好。”

        阿诵忽然笑了笑。

        王得意叹了气。

        “好你的嘴巴。妄议朝廷，会惹来杀之祸。”

        “江湖上的都是匪盗……你便以为洗砚司都是什么好人了？！甚么‘苦心孤诣’，甚么‘经营多年’！不过是可以刺杀的刺杀，可以挑拨的挑拨！手段卑鄙、作风阴毒，还兼严刑供，屈打成招！”

        “算了。他们本也不是关外的人，把他们埋在关外，倒不是他们的本愿了。”他喃喃。纸钱还在烧，他用一从后厨摸来的烧火棍了，让火苗又冷不防蹿了一，吓了他一。他似乎是有怕火的。

        阿诵闭目回想时，似乎还能闻到母亲为他讲述这则趣事时，上衣料所熏的淡淡香味；那时他还是个孩，还可以卧在母亲膝，听她讲些舅舅在中的琐事，当作睡前用来消暑的消遣故事。

        阿诵“嗯”了一声。但明秀的大睛还是一转不转地望着他，他顿了顿，又：

        弥陀寺地京郊弥陀山上，此山山势并不挑险峻，石阶平缓，便于香客上山；从远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香火鼎盛，倒真如避世仙山一般。

        老板已经不在柜台，客店之中，只有隐隐的鼾声，住客们都沉沉地睡着。他推开客店的后门，走到后院，果然见到那个刚刚熟悉起来的影；那影之前有一团小小的火光。

        明秀眨巴眨巴，由着阿诵给他系上大氅，嘀咕说：“你比陆之寒还能心。”

        但那只不过是一方砚台之中，一滴小小的墨汁。随洗去。

        明秀还是个孩样，两人年纪相仿，倒比阿诵更像一个纯稚孩童，闻言连连摆手：“休要替他说话！咱们才是一伙儿的。”

        “明秀是谁？”王得意突然。扫雪的僧人此刻却各自拿起了扫帚，又开始扫雪。他转去看阿诵，阿诵则已经目不斜视地迈步了门，他只好咬牙切齿地快步跟上——“好嘛，一个个的，都天聋地哑的。”

        “喂！”他唤了一声，阿诵微微侧过来，意思是他在听，大黑在原地转圈逡巡，他问，“我不去行不行啊？”

        明秀黑黝黝的睛转过来，单看一边脸，还像个未长大的孩似的——他也确实是个孩，看去，也不过十五年纪，仿佛自小就在佛寺之中生长，纯质天然。

        阿诵的说法，驸失踪前，常同一些“武林人”盘桓在弥陀寺，失踪以前，来得更是频繁，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征兆。但既然驸是在京师失踪、又是弥陀寺的常客，只得先从此查起。

        二楼走廊上静了半晌。倏尔，又重新闹起来。王得意犹自瞪着阿诵，膛起伏，那只丑陋的右手在侧紧攥成拳，跟他的怒火一起颤抖着。阿诵也望着他，望着他通红的脸，没一会儿，转回，静静推门走了去。

        “他是怕你在这里闲得无聊。和你开玩笑。”

        “要把我这个‘匪盗’——”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带去顺天！你直接把我拱手送给洗砚司得了。”

        王得意跟在阿诵后，很觉得自己有几分被迫狐假虎威的受，二人走了没多久，果真在法堂不远的鲤鱼池见到了一少年。那少年大冬日穿一单薄的浅灰僧衣，手中抓了一把鱼，正向池中抛去——他虽着僧衣，却不曾落发，一把乌黑发亮的发只是松松在脑后一抓，抓成一个满不在乎的小髻。王得意正对着他右半边侧脸，只见他轮廓柔，十分温文可亲。

        “燕伯伯前些日给叫去御书房了，最近年关，各都在扫尾，燕伯伯和伯母有些事忙，也是在所难免的。”

        阿诵没理他，樱桃打了个神气活现的响鼻，载着他慢悠悠地朝前走了。

        于是他起，穿上鞋，走客店。

        “阿诵。”他突然叫阿诵的名字，“我一定要找到程雪时的。然后我们两个就回去，继续过我们的日……我已经……已经不是江湖中人了。”他的右手藏在夹袄之，没有来。

        “你这是想我死。”

        阿诵听闻，七年前，礼的折呈上天听，彼时圣上正在临摹一副前朝名家的山画，打开折，见到其上“除蠹局”三字，只淡淡一笑，吩咐旁的大太监为他清洗砚台。不一会儿，砚台洗净，重回御桌之上，圣上便抚摸着那方净砚，笑：“治大国如烹小鲜，‘除蠹’也是这个理。砚台脏了，洗净便是，何必大张旗鼓？”

        阿诵的手顿了顿，最后继续系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啊，纪哥，这位是？”

        钥匙发了“咔”的一声轻响，阿诵的脸抬了起来，肤光胜雪，满面寒霜，冷冷：

        由是，“除蠹局”成了“洗砚司”，直到如今。

        纸钱烧尽了。他笃定地说完，站起来。黑的灰烬之中仍然着橙黄的火光，最后渐渐黯淡。

        “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调查驸失踪吗？现在来见什么漂亮和尚……”王得意正在背后小声絮絮叨叨，阿诵却全当没听见地——就目前来说，他掌握的和王得意相的一大要诀就是：装聋——于是他喊：

        关以后一路南，再过半月，就到京师。

        他这一唤，那人也恰好喂完手中最后一把鱼，转过脸来；只见他右边侧脸转来，人如其名，果真极为俊秀；可另半边脸，却有一极为可怖的疤痕，从额角穿过脸颊，直到巴，才堪堪收尾：当真算得上半面僧、半面鬼。

        这是他第二次关，也是他第二次来顺天。

        他向来惜字如金，王得意何曾听过他一气说这许多话？不由得大为惊诧，光止不住地往明秀脸上瞧，目光直剌剌的——这漂亮和尚，漂亮得只剩一半了。他不由得暗暗思索起来：这刀疤形状凶险，疤痕极深，伤及真，由是才不能康复；看起来虽然好似陈年旧伤，可绝不是寻常那种小儿误碰了家中柴刀之类意外造成的伤痕。

        “匪盗？！”

        跑了？不，不会的。他还要去找他的程雪时，何况他答应过的。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他答应过，就一定不会反悔。

        阿诵像也是此的常客。二人行到近前时，正在侧门扫雪的僧人各自放笤帚，双手合十，又有两个列，为他二人牵。

        王得意坐在背上，左手攥着缰绳。这是他们在路上新买的一匹，通湛黑，行动如风，也是一匹良驹；此刻这匹正随着主人的焦躁在原地走了个小圈，王得意继续喋喋不休：

        明秀眨巴眨巴，半晌，怔怔地“哦”了一声，两条眉慢慢低了去，过了会儿，又打神，振作起来，笑：

        王得意坐在大黑背上——他给这匹黑起名大黑时，对方满怀幽怨地尥了蹶——不不愿地缀在阿诵背后，像一个摇摆不定，犹豫不决的影。

        “你什么时候买的纸钱？”阿诵问。

        “你现在这个样，就算我送你去洗砚司，洗砚司也不会把你当回事的。”

        “这会儿了早课，想必就在法堂不远。”

        “一个朋友。”阿诵简单，不理会王得意对他撇来的一记刀，又说，“陆之寒什么时候也来了？”

        洗砚司最早草拟的名字，本不是这几个字。

        阿诵没有说话，走近前去，只见小小的火堆之中，有几沓纸钱，正在寂静地燃烧；王得意没有抬，火光映着他的睛，纸钱从边缘开始，缓缓变得扭曲、焦黑。

        “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你擎等着生病才好？”

        少年的眉目中有种极冷的神，他本就肤光胜雪，又穿一烈烈如火的红衣，极度的艳丽和极度的冰冷在他上奇异地杂糅在一起。他这样的人，显然也不是来此礼佛的。扫雪那僧人不等他说话，已经诵了一声佛号，：“童施主。”

        原本礼拟定的名字，是叫“除蠹局”。韩非将国之大害者称为“五蠹”，中有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和工商之民。“带剑者”所指，便是江湖上这些游侠——时至今朝今代，这些游侠或为名或为利，多多少少聚集在一起，居然使得江湖之中门派林立，成了不大不小的气候；江湖草莽，持械自重，难免为害百姓，故此有了“除蠹”一说。

        阿诵“嗯”了一声，又问：“明秀何在？”

        “走罢。睡了。明天还要赶路。”说完，他毫不留恋地抬脚，走回大堂，走上楼梯，走房间；阿诵再门时，见他已经倒睡了，只是不知有没有睡着。

        “……和你吵完架之后。这里卖什么的都有。”王得意对着门外努了努嘴。是了，这里有各地的行商，真就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王得意跑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弥陀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