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缓慢，摇光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疲累到了极。

        他为了这个问题费尽思量。

        可前路何其遥矣，坐在人世间最的位置上，也就能看透更多的虚伪。原来那些满君臣恩义的人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与私心，他们相互袒护，盘错节，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与亮丽。惩办完费莫禄氏，他看着一叠叠罪名忽然觉得恶心呕。玛玛递给他一把剪刀，告诉他：“你就要一把剪刀，剪破粉饰，直他们的糟朽，把一切肮脏的涤净，交给儿孙一个清平世界。只是该怎么剪，在你。”

        后来的一切自不必说，他越来越懂得如何一个帝王。其实治国理政也和莳花草一样，知怎么剪，才能枝叶疏朗，养新芽，才能借彼之力，互为交错，成就意境。

        与他一起长大的伙伴们，如今早已离开了他的边，他的阿玛额都已经过世，他已经熟练地学会了如何一个君王，如何到面不改，如何运用制衡之术。年少时的童稚懵懂、朗开阔，那些肆意飞扬的好时光终究匆匆离去，并且再也不可复得。

        皇帝喃喃地叫了声“玛玛”，茫然无措，就像是一个找不见亲人的孩童。

        他并不懂小姑娘喜什么，于是爬上假山捉虫放到她的手心上，以为她会喜的——成明就喜带着他掏虫。就算不喜，被吓着也行啊，只要能让她记住他，他想和她朋友，可是她并不。她着虫端详了片刻，一脸鄙夷，“你怎么只能抓着这个？”

        那样温和低沉的声音，熟悉而亲切，仿佛只是家常絮语，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所以太皇太后命人将摇光接中，他是默许的。虽然几经刁难，也不过是为了圆上这个故事。其实她是见过他的，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是她记不得了。那年她随着舒老夫人来看望彼时还是皇太后的玛玛。他那时还是先帝的皇，了学来给太后请安，才走到廊就听见了她银铃般的声音，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清脆，仿佛这人世的烦恼与扰攘，都与她无关。

        他轻而易举地卸了所有的警惕与防备，以极其家常的语气随：“我好累，你给我寻些东西来垫垫肚，好不好？”

        太皇太后是罗穆昆氏的妇，却也是郑济特氏的女儿。她从未给自己的母家半分恩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不住自己的亲族。

        皇后崩逝后，他让托氏了一位贵妃，让额氏了一位妃，以平衡新旧世家，震慑并保证他们对他的绝对畏惧。托、鄂联手，弹劾舒宜里氏，他是知里的端倪的，他没有阻止。一个基百年的世家是时候需要行一场清洗，虽然硕尚的确是一个忠臣，但绝逢生的施恩只会让这个家族的新一代对他愈发佩，愈加忠诚。

        皇帝既然吩咐了，她便要往寿膳房去，又惟恐太皇太后跟前没有人，苏塔已经屋来了，朝她摆摆

了，肩负着他命定的责任，好一个冷旁观者，好一个皇帝，只是皇帝，仅此而已。

        他一瞬间觉得很疲惫，见摇光就站在落落天光之中。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旧日时光似乎重回，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彼时所珍视的一切都还在他的边。

        这是一盘大棋，不到时候就不能轻易定局。先前扳倒费氏，额里温氏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如今要瓦解鄂氏，舒宜里氏就是最好的选择，并且一举两得。

        只是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故地重逢，光景已经大不一样了。

        雪晴云淡

        摇光悚然一惊，皇帝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起往东阁去。

        这个女娃娃，长得粉雕玉琢，却有一颗比男孩儿还要大的胆，真是新鲜。

        只要不是自己，只要懂得制衡，只要面不改，只要看破人心，只要不抱希望，只要宽柔相济，永远好一把锋利明确的剪。帝王之术也是驭人之，也一样不是那般地磊落光明。

        发落硕尚的那天，他照常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神如常，甚至赞许他对于权力的驾轻就熟。可是他知他伤了他玛玛的心，因为老太太的亲妹妹，嫁的就是舒宜里氏。此次放宁古塔的人里，也有她。

        她年幼好动，在慈宁里待不去，太后便让嬷嬷带着她去慈宁花园里玩，他也跟着去了。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蹦一地走在他边，活像个兔。

        天富有四海，德被无垠，原来这江山万里于他而言是责任，更是重任，有的时候，会压得人不过气来。

        那是他能回想起来的，年少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几分斑斓彩。那样鲜活，那样明媚，让他念念不忘，珍藏于心，直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