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设在小花厅，公孙遥跟随公孙云平与赵氏一路穿过几个月门还有小花园，隔着雕花镂空的窗便听见一阵清脆玲珑的笑声。

        他告诉她，他是个仕途遭贬之人，久居江南无所事事，日后很可能没有任何前程；他问她，愿不愿意跟他。

        他好像游离在她同赵氏的交谈之外，听到她的呼唤才堪堪回神，眸光已经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与疏离。

        公孙遥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便知晓，自己这回又是完了。

        “父亲……”公孙遥并没有理会她的关心，直接婆娑着泪朝向了自己的父亲。

        她着笑，走近一步，问：“我们迢迢究竟是怎么了？”

        她不愿意妾。

        他以为照江氏的脾，在得知真相后虽可能伤心大闹一场，但最后还是会选择与他一回到长安，届时他再赶紧娶一位门当对的妻，就可以把她和女儿都正大光明地迎家门。

        “老爷！”她尚未回首，便听见了嫡母赵氏的呼唤。

        他什么都想好了，就是没想到，江氏不愿。

        也就是公孙遥。

        公孙遥察觉到他的动摇，悄然落了两滴泪，正乘胜追击，不想，月门外竟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你阿娘……”

        那一夜，他喝多了酒，是江氏照顾的他。

        他抬手，惯常的动作是想要拍拍女儿的肩膀。

        “前厅备好了饭菜，几个孩早早地从外回来，说是要陪父亲用饭，却怎么也等不到父亲的影，老爷可是醉心政务忙忘了，明明答应了孩们的……”

        当年，他因为自己明媒正娶青梅竹的妻去世、又逢贬谪，终日郁郁寡，将刚生的大女儿留在京中交给父母照料，便自己动了江南，权当散心。

        可不过短短一刹那的功夫，适才还对江氏无限怀念的公孙云平，已经又快忘记要心疼总是被自己忽视的二女儿。

        几载秋，蜜意的相伴，突然就成了手的山芋，回京的累赘。

        公孙遥三岁那年，他的仕途突然有了转机，朝廷新政被推翻，当年无辜遭贬的一人等，得以尽数官复原职，他公孙云平，被通知又可以回到长安，继续他的京兆府司法参军。

        那是个相当温婉的江南女，眉中的每一抹柔都比西湖的还要令人沉醉，公孙遥不过承袭了她七分的貌，便已经是整个长安小有名气的人。

        那是他仕途失意之后最快活的一段日，江南风景不胜收，又有佳人相伴，诗酒，没过多久，他便浑然忘却了丧妻之痛，与她有了迢迢。

        她带着女儿，执意要留在江南，各种数落和埋怨劈盖脸地向他砸来，与从前的窈窕淑女大相径庭，终于将他彻底惹恼，独自回了京城。

        她只是个钱塘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当年拜堂成亲，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郊外随便找的一个土地庙，行了仪式。

        她如今这般毫无意外的模样，摆明了就是知她的打算，特地来堵她的。

        但在看清公孙遥模样的刹那，举起的手终究是没有落到她的肩膀上，转而轻提了提她本就盖的严严实实的披风，而后径自走在前，在夜晚的寒风中留几回声。

        而就在江南，他认识了公孙遥中的娘亲，江氏。

        他在连喝了三日闷酒之后，终于将实全与她和盘托。

        “走吧，去用晚饭。”

        如今，望着女儿这张委屈时都与江氏十分相像的脸庞，公孙云平心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公孙云平最怕听到的便是他这个连通房妾室都算不上的“妻”。

女儿找了寺庙中的师傅问过，说这大抵是阿娘在托梦，思念我们，是以女儿今日这才斗胆，想问问父亲，过几日阿娘的忌日，父亲可能陪着女儿同去？我们一去看望看望阿娘。”

        赵氏走到了跟前，才看清公孙遥冻了一午的样，并不意外的神笑不笑，直至看到她肩上的披风，才执起她的手，：“原来是迢迢与父亲正说己话呢，适才玉珍和玉昭也念叨你了，说是今日王家姑娘的宴，分明请的是家中的四位姑娘，大不适不宜门也就罢了，二竟也不去，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等到三年后再见，已经是天人永隔，她留女儿撒手人寰，不曾再与他说过一个字。

        他将女儿接回长安，记在新娶的门当对的妻赵氏名，成了公孙府的二小。

        她舍不得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当年，她问他京中有无妻儿，他也说没有。

        她了。

        赵氏走在前，人尚未去，便先朗声：“玉珍，玉昭，你们爹爹来了，还不赶快来相迎！”

        话音落，屋中霎时便钻几个活泼好动的影，矮不一，但各个都扬着极大的笑意想要迎接自己的父亲。

        完了。

        可这个时候，江氏和女儿就成了问题。

        “既然你母亲说你两位妹妹都十分挂念你，那今日这顿饭，你也一去吧，在外站了一午，一去喝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