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帅说，找到他的地方，没能找到小世，只找到了那只破碎的金锁和凝了血迹的襁褓。他们沿着痕迹一路找一路找，不知找了多远，才断断续续地从雪里找一截胳膊、一截小。连脏都找不全了，残肢上有野兽的齿痕。北地的野兽冬天找不到吃的，刨新坟的都有，何况是吃血还没尽的婴孩。

        这孩长得并不像江夫人，长得像江元帅。笑得时候像，不笑得时候也像。人一抱他就哭，人一碰他就皱眉，那眉很淡。

        太乖了。

        余采晟终于想起那夜，伏跪在地，长久未起。

        余采晟不愿意唤他小世。

        他被埋到了雪里，他拼了命地把上的雪扒去，几个兵士拼了命地把他往上拉。余采晟摔得冒金星，黑漆漆的雪夜里，他颤着手扒开自己的盔甲袍衫往里看，却见小世抬抬，眨着亮的睛冲他看，他一笑，小世也跟着笑，伸胳膊去摸他眉上的雪粒，一嫌冷，又嘤嘤呜呜地把胳膊收回去了。

        余采晟一直躲着没去看，百日那天，江元帅也未多加庆祝，只在营帐置了席面，把他喊了过去，对他说，看看，小世回来了。

        没多久，江夫人再度有孕，妇们看着她尖尖的肚，都连恭喜，说这胎一定又是个男娃娃。

        一直到最后，余采晟都没听见小世哭一声。

        军中人都不愿意。即便江元帅和江夫人刻意想忘去一年前死在雪地里的那个小世，却没人能真的忘记。

        江元帅宽大家，说孩没了，还可以再生。

        可余采晟把他丢了。

        余采晟不相信，他扒开小棺材去看，是那枚锁，是那块襁褓，胳膊是，是，连那会握成拳挥在他脸上为他雪的小手也是……

        江元帅和江夫人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多起来。

        从那以后，江元帅又变得不笑了。江家军伤亡惨重，没了小世后，士气一片低迷。

        余采晟去抱孩，轻轻的，弱得像小猫崽。

        余采晟以为自己只是随江元帅夜袭鞑靼时受了重伤，竟以为那是功勋，医者要给他伤，他那时太想娶个北地的漂亮媳妇儿了，不肯被丑了，甚至自己去练针技。等他完了，去营帐里找江元帅，想找小世抱抱，忐忑地想这张长了丑疤的脸他还会不会愿意贴，却看见了那只小小的棺材。

        一路上，他叮嘱小世别声，小世就真没声，窝在他心里，动也不多动。山路多颠簸，才几个月大的小世却能那么乖。

        余采晟了扎在肚里的枯枝，好盔帽翻上，继续领人夜间转移。可才又顺着山路行到平地不过半个时辰，看再有几十里路就能到庆来镇了，却有乌压压几队鞑靼凶兵截杀。

        余采晟那一行只有三百兵士，其中有百来人都是才十几二十岁回上战场的少年，而对方足有千人，且各个手持弯刀。

俊的脸，小世最贴他。婴孩儿的脸又又，他的睫一眨就直往他鼻梁上扫，扫得人，又扫得人喜。余采晟那时天天都想赶紧也在北地娶个漂亮媳妇儿，生个随媳妇儿的漂亮孩，天天抱着疼，别每天没抱一会儿就被江元帅抢了去，非要小世贴他那张糙脸。

        江元帅最终也妥协了，说等孩长大二十弱冠了，再为他请

        就在那个厮杀，淋着大雪的黑夜。

        余采晟把小世护在膛里，骑着连夜带领众人据江元帅划定的路线往南的山而去。雪大路，儿奔袭半夜窝断了前蹄，他从山上了去。余采晟拼了命蜷缩起护住他，被枯枝扎穿了小，若非有盔帽所护，那截枯枝就从他太阳贯穿而了。

        哀嚎遍野，血淌雪山，兵士们既要护百姓，又要护他和他怀里的小世。

        他们的人里了叛徒，叛徒向鞑靼透了江元帅在那夜的几乎所有安排，包括守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们的去向。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江元帅率领将士们反攻，夺回了守城，那夜未被掳走却已家破人亡的百姓们也回来了。余采晟短暂地忘记了那夜发生的事，他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连的刺穿伤也都已愈合，唯有脸上那丑陋可怖的刀伤始终没好。

        余采晟被弯刀劈脸砍来，长□□而过，他吐着血，血与呼呼风雪皆糊在前。鞑靼手持火炬，拿长枪勾了他护在心窝的小小襁褓，猛掷于雪地之上，以剑而刺。

        这孩太乖了。

        孩生那天，江家军众人都在紧张着。

        大家都盼着小世长大，盼着能听到他学会说话、看到他学会走路，将来长大了学武功、学骑，跟着江家军，跟着他父亲成为这世上最骄傲的小将军、小元帅，能保家卫国，扩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