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观跟着来了，他脸上瞧不喜怒。

        阿兄满面寒霜。

        梦里的阿兄比这会儿更壮实，人也更黑，腰间挎着大刀，风尘仆仆回来看她，一见她竟哭了起来：“阿宝，你怎么……你怎么这样了……”

        戥瞧她一：“知啦，你自己的男人你自己不嫌弃。”拍着枕问，“阿兄真要走啊？”

        阿宝：“如今哪还会少了鞋穿，鞋粮，红姨都备了。”

        “你睡地上什么，睡床上来。”

        “红姨早供起来了，明儿见了阿兄，多说儿吉利话，说不准，他还能挣个将军当当。”阿宝跟戥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

        阿宝：“阿兄从小到大的志向，他岂肯困在禁里。”

        说到最后，竟不成句。

        那小丫穿上秋衣了，还薄薄一片，瘦得跟纸人似的，得好好养一养。

        阿宝听见个声音：“你仗着自个儿是桑姨娘边的就敢放肆？你跟我去见夫人！看夫人剥不剥了你的！”

        放小楷，从笔架上拿起大楷，墨一沾，划去几句。

        螺儿几个得了吩咐俱都散了，她临要门，阿宝：“对了，这碗酪我不吃了，你给你妹妹拿去。”

        宋述礼是他的师长。

        戥抱着枕，整个人缩在被中：“那咱们去给观音娘娘烧香，家里那尊瓷像还带了来呢。”

        跟着低眉去，笔尖沾墨，埋疾书。

        那会儿天天给观音上香，求菩萨保佑远征的人平安。

        裴观坐在窗前听见阿宝柔声吩咐，半晌悠悠叹气来，取纸笔，亲自墨磨，将他所知的北狄况尽数写了来。

        跟着便是哀求声，尔后又静来。

        “你今天去园里摘花，可还好？”螺儿坐在灯，手里拿着给妹妹改的衣裳，“这是我的，先收一收给你穿，到个月发了棉花和布，给你新的。”

        “那倒不是，今儿难得如此。”饿久了的人，大鱼大吃去反而克化不动，得用米粥养着，再多吃些心之类的，那个更补人。

        闭上睛，她还真梦见阿兄当上将军了。

        “都跟你说了，莫要着急。”螺儿摸摸妹妹的发，“放心罢，姑娘绝不是那等折磨人的主。”

        戥就在她床踏脚上，睛得桃儿一般：“阿兄！”

        “啪”一声脆响，似是有人扇一耳光。

        裴观重铺一张新纸，抬眉望了卷山堂。

        只是对着床上的人说：“方才那些人我都发落了，你莫要烦恼，安心养病就是。”

        虽才中秋，书房角落也了个炭盆，裴观仔仔细细将方才写的草稿烧了，这才又坐到桌前，写起弹劾的奏章来。

        福儿偎在边：“我的手也没那么疼，我还是去当差罢。”

        戥鼻，打仗什么样儿，她们都知：“什么时候走？来不来得及鞋呀？”当兵就是费鞋，以前红姨那许多都够穿的。

        屋里实在是安静，可就是这么安静，阿宝都一样能听见丫们的私语声：“怎么竟直直闯来？又不是亲兄长，真好不讲究。”

        阿宝一怔，裴观净得很，上自有松叶味，她一直觉得好闻，怎么到戥嘴里这么嫌弃。

        阿宝恍然，她病了？

        余的才是韩征能知的，把这些写在信中，又将信封。

        戥呶呶嘴：“有味儿，你就不觉得有味么？”

        学生弹劾老师，不必细想，他都知会面对什么。

        阿宝刚要说他如今威武得很，张开说不话来。

        今儿抱着枕刚要睡，又想到这是姑爷睡过的，她可不能再这么睡到阿宝边，就在床铺开被褥。

        那声音略有些耳熟，阿宝细细分辨，竟是福儿的声音。原来梦里她也跟螺儿团圆了，那螺儿呢？

中秋不过一日，夜间月依旧澄澈明亮。

        三姑娘没了，四姑娘在中只怕也难有个好，螺儿说完这句，心里倒替四姑娘念了声佛，只盼她自求多福罢。

        螺儿千恩万谢，端上蒸乳酪回屋：“姑娘特意留给你的，你快吃。”

        当着人叫表少爷，私里还是阿兄。

        戥守夜，原先都是睡在床上的。

        福儿接过碗盏，望着书房里的灯火：“少爷时常不回房么？”

        折磨人的主是谁，两妹心知肚明。

        阿宝吩咐丫们各自散了：“今儿他不过来，你们都睡罢，不用侍候我。”独把戥留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