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学礼仪，要知晓如何在将来的每一种场合维护皇室的面与威严，还要着规矩在婚前亲手为未来的夫君制一整套床帐锦被；庖厨里那事更是早应学着了，大胤婚娶习俗中，女方门前必要为夫君洗手作羹汤，并在榻前拱手跪行以奉之，示意今后事事当顺从夫郎，不敢有违。纵使帝女之尊亦要受制，好像她生来就该是某个男人的附庸。

        没有人会向她剖析一个极浅显的理，那就是世间的另一半人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活法。那些人只不过是比女多长了蠢，便贵脱俗起来。

少时的容珩虽清冷，却并不是个一味退让的，即便有容竟刻意压制也显得锋芒毕，锦绣文章脱即成，每每在朝堂之上怼的旁人张结不来台。几次以后，人虽愤懑，却也不得不暗自叹服于此大才。

        在朝堂上，她再是夙兴夜寐也没人会认可她的功劳，“牝鸡司晨”一言即可蔽之。可那些须眉男儿呢，日日木桩似地杵在那儿便算是忠臣了。有些半瓶晃的更自以为是，奏折里总摆宗师的派，对着她好一番指手画脚，一个个的，简直可比拟忧国忧民的圣贤了。

        不过界与心倒也不是与生俱来不可更易的。有人生来比旁人更多一窍，这没错，可若后者有机会多多磨练，其实也有可能裨补这份缺漏。

        十五岁的容珩就已在游学途中考察了大胤山川河，也亲耳聆听过各地的民生民，而十五岁的成璧却只能日日枯守着掖庭简陋的一亩三分地过活。

        再往低瞧瞧，其实也无甚分别。在暗娼门里相遇的男女，一方是杨花，风尘低贱，另一方施恶者却只被人呼作风纨绔，非但问心无愧，反倒还多了些酒后的谈资。大言炎炎，嘲笑着诸多女为之争风吃醋的浅薄派，却从不愿去谅女何以浅薄如此。

        年少时的成璧倾慕容珩，亦对周云柬有种天然的好。二者固然在品貌上极引力，但对赵成璧而言，更令她心向往之的，还是他们所代表的那种生活图景。

        原本女帝不过是例行公务，如今倒真对警世书院一人众生几分敬意，自觉日后当多多来此请教。石阶将尽，边景致也多许多人工雕琢的痕迹，终于见着了书院的牌匾。

        其实争辩的缘由不过是政见不同，是对事不对人的，哪里会真伤了和气？英杰世，乃国之大幸，也就是奸佞小人会因其驳了自个儿的面而始终耿耿于怀。

        即便成璧从未落掖庭，为公主的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不过是从破了还漏风的掖庭小院换到华的大房里，还是这片亘古不变的窄窄天幕。

        想清楚这一，成璧脑中豁然一亮，竟似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渐渐步生风起来。

        更奇的是，那山长吕雩也是女。以女儿统御众贤，且能想这样的招数磨砺学，真不知是何等颖悟绝的人！

        不过有一倒是更讽刺的。女有了界和心，又要将男置于何地呢？莫论成璧自己，近的想见云舒与梁儿，哪一个不是背负骂名？女帝倒是有心鼓励女朝为官，可真到了那时候，世间儿郎恐怕多要慌得造她的反了吧。

        匾正有两个葛衣小童闲闲而立，袖着两只小手不住地探眺望。见女帝一行人冒了，便立时屁颠屁颠地迎上前去，恭敬拜：“警世书院吕达、吕观参见吾皇陛！”

        是女天生心窄么？还是她们本就没有机会去瞧一瞧何为树海、品一品什么是“因见形声”呢。闺阁里素多小才而无大家，纵使容瑶这样的闺英惠秀，世人也仅是要教导自家女孩儿学她的贤良淑德，又有几人去分辩她读的是《女则》还是《秋》？书本是死的，人世与自然皆是活的，世间女皆被绫罗丝线绊住了手脚，不敢亦不能去推门见日，想凭空生界与心，实在是痴人说梦。

        她走得越快，越觉着这警世书院的山长十分不凡：竟从门前的山野石径就开始布设教诲，任谁这么走上一轮，定会生自己的悟。这等潜移默化的教学思路，与国监的照本宣科一比简直立判！

        醴泉山涧，鹿跃山冈。这一路行来，多少风景纳帘，竟有种悟登仙之，也让成璧在此期间想明白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