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私裏常常笑嘻嘻地说：“人嘛，只要还分得清善恶，就都会仇视那种重刑犯，打两也没什么关係。”

        忽地一阵狂风刮来，风太猛烈，小贩车上的遮雨油布被卷起，他努力尝试着去压平，可是无济于事。

        他不解地问：“可是爹爹，你既然不识得他，又怎么知他……他……嗯……”他努力学着父亲的话，费力地回忆，“他猪狗不如，冷血阴暗呢？咱们是今天第一天见他呀……瞭解一个人，不是需要很久很久嘛？比如我跟隔的小花……”

        孩黑白分明的大睛望着墨燃，半晌：“可是这个哥哥，看上去好可怜的样……他也不像是个坏人呀，那个什么音阁，会不会审错了呢？”

        但这些人站的笔，犹如鬆柏，是天音阁最肃穆最庄严的派，却纹丝不动，如盘石，心大概与盘石也差不了多少。

        见他颤抖，见他痛苦，小贩似乎就觉得自己今天的倒楣与悽楚便不再算什么了，他心裏的恶气多少了一些，他拖着自己那羸弱不堪的，朝推板车走去，盖上油布，行远了。

        可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一夜过去，破晓时分，有赶早市的小贩推着板车慢慢走过。

        在这个静谧的雨夜裏，他觉得心竟是如此安定，以至于他足够回想起过往的很多事。想起曾经笑嘻嘻对过阿娘说过的那句话。

是书香世家，自幼都受到极好的德熏陶，与他这样的人，哪怕多讲一句话，都应当到极度的羞愧与骯脏。你记住了吗？”

        油布起，车上一堆货被雨淋了个透彻。这个为生计而奔波疲惫的可怜男人便在雨裏焦急地逐着油布——

        他们很谅百姓的绪。

        墨燃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侍立在旁边的天音阁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那个小贩一把。

        这回孩没有说记住，也没有说没记住。

        但墨燃却微微地在颤抖。

        夜深了，人群渐渐稀疏，渐渐散去。

        教书先生：“你不懂，这不一样。他是已经被定罪了的人。”

        天音阁的小弟们对此司空见惯。

        他转瞪着他。

        墨燃看着他。

        雨急风大，小贩佝偻着，推着自己破旧的木板车。墨燃此刻半寐半醒，昏昏沉沉，听到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还有小贩吃力而沉重的息。

        他很想帮他。

        几块石砸在脸上上，并不疼。

        过了好久，他才想起，原来那些赎罪的时光都已一去不復返了。

        于是不常拦着。

        “你太小了，所以才会这样想。”教书先生素来迂腐，对于儿这一番质疑一力否决，“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天音阁几千年来都是这世上最公平公正的地方，天神留的殿堂，几乎不会有错。”

        他不解气，但又不敢靠的太近，拾了旁边几块石，朝着墨燃上砸过去。

        三更天了，细雨变成了大雨，一个人都不再有。

        孩就噙着手指，盯着墨燃看，似懂非懂的，但也果然不再帮墨燃说话了。

        他微微睁开，眸失焦。

        但小贩心知自己车上的东西已经淋坏，绪差至极致，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洩。他攥着那块油布，正是心疼不已时，猛地觉察到墨燃在看自己。

        但几乎已成反地，和失去楚晚宁之后的每一日每一夜那样，他本能地想要去搭把手，想要去帮那个疲惫的小贩把板车推到树，想要一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墨燃鬆了气，便替他到宽。

        忽然咬牙切齿，朝墨燃脸上狠狠啐了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连你这种贱胚烂货都要笑话我？！该死的东西！看你怎么死！”

        他觉得很难受，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母亲为了一个铜板而作刀尖之舞的往事。

        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在别人枕安卧的时候，得冒着凄风楚雨，为一饭而东奔西走。

        他如今是天音阁钦定的罪人。

        “等我有了息，我就造许多许多房，大家都会有地方住，谁都不会再挨饿受冻啦。”

        小贩气吁吁地追着油布，那油布被着，裹卷着，一直到了忏罪台，到了墨燃跟前。

        一隻枯瘦如老树的手，总算抓住了它。

        明明只是举手之劳的事。

        他意识飘忽，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在外游历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