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儿，不要伤心。合鸾没什么不堪。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东西。合鸾未必不如人，正像这世上的鸟儿千百种，有莺燕画眉樊笼深锁，亦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娘祝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娘为你取名不鸣，你便这样安静地茁壮长大吧。你父亲靠不住，别怕，娘姑娘时善经营，哪个哥哥都比不过我。娘为你留了房契田契，你小心保，莫叫人发现。等你长大了，置屋置业，平静度日是不愁的。”

        “松哥，是我杀了他们。”他，“谁也脱不了系。”

        沈劲松与他并肩而立，共沐着浩风，半晌沉声：“三十年太短，此生此世，沈劲松愿为大景镇守国门，庇佑山河。”

        他娘死前拉着他的手，心平气和：“松儿，娘走了，最放不的是你。你父亲太过绝，恐怕不会善待你。你生时，我请他取个名字，他你叫劲松。我提醒他，儿是合鸾之，名字里得与鸟雀相关，否则或有早夭之虞。他闻言垂首不语，我的心一凉了。他竟是知这关窍的，他是故意的，他巴不得你死。”

        梅旧英时年还是个十二三岁少年，个脱，将那轰动西幽的惨剧闲闲说来，竟语带羡慕，“要是也有人替我赎就好了。若有朝一日我不梅家的旧英了，便走遍四海天，搜集那些传说故事。松哥，你知么，有本书叫《山河记》，写了好多奇珍异事，看了后我才知，原来天那么大，大景的西北是西幽，西幽的西面千里，有一片浩瀚无垠的赤，赤更以西，有国名狄，与我们大景一样国祚悠久，可他们的皇帝居然不是一代传一代的，而是百姓选来的。”

屈突然涌上心，竟是从未有过的想哭，他鼻一酸，哑声：“娘”

        仅过了一年，梅旧英便不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混帐话了。那时他们师从集贤殿学士程麟朝，读的书，写的字，翻来覆去都是一句，天苍生，匹夫有责。了课，梅旧英拉着沈劲松一起走遍这帝都的角落，去听戏，听的是文官执笔安天，武官上定乾坤；去王府里看珊瑚屏风，一面血红无杂的珊瑚，镶满了珍珠和黄金，燕州一年的赋税才能打这样一面屏风；去城墙外看逃荒而来的难民，裹在草席里的瘦条条尸。

        玉尘飞早知他已醒了，将他的手包覆在自己掌心，一小心掰开，复与他十指交扣。

        “大胜归来，我从早到晚独自纵，穿过雪山的河、开满花的草原，穿过集市、羊群和帐篷，女人把花扔到我上，老人端来羊，小孩围着我唱歌。日升月落，草荣草枯，一代代先君的土地就在我脚，北风与南风都不走。于是我又想，我迟早有一天要让三尺雪的蹄踏遍更广阔的天地，北江南，凡我跃扬鞭，皆是我西幽的疆域。”

        “那一回是她死前。五十年来，安斯罗一直是草原上第一大，造反之心越炙。父王为了稳住安斯罗，才与母亲联姻。但自我生后，安斯罗一直意图扶植我为王。母亲夹在中间难人，一次草原大会上，她竟当着各族首领自尽了。死前搂着我，姆妈用这一死替你赎了自由，你就快快活活地长大吧，一辈也别碰权力、争王位，个走观花的富贵小王爷，再好不过。”

        他心里其实知他娘在他四岁时就病逝了。

        九门阀之首，江南梅氏，贵比帝王。

        沈劲松闻之不忍。却是以前便知晓这桩西幽王室秘辛。

        “那夜我就知，我娘错得太离谱，她生于位，以为没了权力，人们不再觊觎，就能过上太平日。又岂知弱，人人都能践踏弱小，必须要足够大，才能不被欺负，才能保护我和我心的东西，否则只能无能为力受制于人。”

        “那夜我又气又恨，大叫一声，起护卫的长刀，冲风雪中，一刀刀乱砍向那群狼。等我回过神，满地里就只有我和那匹小还着气，那小跌撞爬起，颤着细向我依偎来，我把它的脑袋抱怀中，我们都浑浴血，哭个不停。我二哥不知何时就在帐外看着了，他坐着轮椅，膝上积满了雪。他令将那群侍卫全杀了，又将我接去他帐亲自教养。”

        第九章问他何最

        沈劲松心苦涩。

        他负手而立，如乘奔御风，神采飞扬：“苍天见怜，再给梅某人三十年，削藩外平戎，必叫大景起死回生。”

        十五年前，他因是个习武的苗，被禁军总镖张翮收为徒，随他护卫初来帝都游学的梅旧英。

        就听轻快的声音在耳边笑：“我可没你那么大个不肖。”他听到这笑声，已想起来是谁，心里面却反而越加松驰和稳妥。

        关山南四州亦差不多是十年前，帝都七宝玲珑塔上，梅旧英迎风指江山，仿佛真的极目可及那摩天凌云的北境磅礴山脉。“松哥，关山是我大景北境国防天然防线，自二百年前鬼箭之耻后，我大景割让关南十四州，自此西幽骑军挞伐中原如无人之地。大耻未雪，大敌当前，我日夜难安。”]]

        “数年过去，三尺雪早已是格沁草原上无人能及的宝，脾气暴戾得能杀狼，除了我外谁都不能近。而我在草原摔跤大会上数载无人能敌，成了游歌曲里传唱的少年英雄。十七岁那年，我骑着三尺雪，第一战就是镇压母族叛乱。安斯罗举族悍不畏死，我悉数灭尽，未留一个活。投名状递，父王圣心大悦，封我为白龙侯，终于放了我兵权。”

        “父王怜我丧母，极我，对我有求必应。我生在金玉堆里，个骄纵，无忧无虑。直到十岁那年，我随王庭秋围，夜半听得帐外阵阵狼嚎嘶，我撩开帐去看，见荒地里一群狼在撕咬一匹倒毙在地的母，那母肚犹藏着一只胎衣都没褪的雪白小。小站不起，向我看来，大睛着泪。我见状不忍，命护卫去救。他们却只如铜墙铁般不动一动。我忽然明白了，他们是父王的人，我支使不动。父王给得再多，也能收回去，我什么都没有。”

        沈劲松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紧拽住玉尘飞前衣襟，一腥，几要呕血。

        言犹在耳，沈劲松念娘的用心良苦，又听到抱着自己的那人说，“听你唤娘，我心里倒有些羡慕。想来你娘很疼你，时常搂着你安。我娘却有些不同，她未嫁时便是安斯罗的代战公主，金鞭白，威震草原。嫁给父王了也照样舞刀枪，并无半女儿柔，只除了一回，便就从没抱过我。”

        “你不懂，北有多苦，一场暴雪，能冻死多少牲畜，饿死多少人。”他轻抚着沈劲松的眉心，“今年又是暴雪，我打关南四州，迁徙牧民，不知能活多少人。”

        梦外，玉尘飞亦在回忆往事。

        记忆里梅旧英似乎也：“松哥，我何尝不知大景早已是一张裹着骨架，血早给秃鹫蛆虫啄尽了。可只要这骨架一天没散，我大景一天就不算完！”

        沈劲松转醒后，伤果然转危为

        复听玉尘飞温言语：“我与你放开了说。他日若我主中原，定会善待景人，文成武德，一切照故例旧俗。你从了我吧，我若为君主，定不猜忌你，任你一展雄图。”他一面说一面亲吻着他的眉心，轻声：“你们大景，早就烂到骨里，换了我来，教重开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