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后来横生变故……

        可惜以后不能常看了。

        这一遭犹如平湖投石，搅乱了满塘，以至于好好的世间又横生几乱线。

        神木多存在一天，人间便更乱一，那些颠倒纷杂的线便更多一些。

        每落一阵，神木便会震颤一会儿，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大锁链捆缚在枝上。它从枝桠开始泛起灰白――那是枯萎之相。

        有一修士误歧途，惨死之前心有不甘，豁一切布阵局，借神木之力回到数十年前从来过。

        死的时候尚在年幼，量瘦小，衣衫单薄，饿得骨瘦如柴，甚至连鞋都没有。他们死在一片断垣背后，许是实在走不动了，夜里借着残墙挡风，想睡上一觉。大的那个还将弟弟护在里侧。

        毕竟五衰退，真正的痛是知不到的，他只是意识的不舒服，是一种幻象。

        问他：“很疼么？”

        这种反应落在人上，叫五皆衰。

        传说神木上承天，通地，代表着生死轮回，后来听多了凡人悲和祈愿，渐渐生了人的一面。

        他听见那些伙计、堂倌拖着调声吆喝，一个字能转好几个音，像市井间的小曲。

        他折了一长枝就地画牢，将神木与那座供奉的庙宇一并划去，然后一一地落阵来。

        倒是那片荒野，多了两个懵懂灵魄。

        他反反复复听到了很多回，到后来不知哪一次，对方的声音又响起来：“很疼？”

        因为他心里知，那其实不是听见的，而是因为看见白玉恍然想起的，是多年以前那位少年将军在树问过的话。

        那些腾腾的烟火气上升弥漫，成了山间白茫茫的雾岚。

        那天他站在落花台上，像从前一样抱着胳膊斜倚着枝，垂眸看着山上凡人络绎往来。

        而神木每受一次创，每多一锁链，乌行雪都能知到，就像他能知花开花落一样。神木枯萎时，他也同样有所反应……

        于是那座小国少了两位年幼的外来客，双双拜国府的佳话也再不会有人说。

        风霜雷火，刀剑兵戈。

        不见上仙三百年  第71节    -

        等他落最后一禁制，真正将神木隐去，已是第三天。

        可惜，乌行雪并未看到这一幕。

        ***

        每一枝、每一朵，每一场生死，他都能知到，所以才会生几分遗憾来。

        大的背着小的那个，来来回回地走着同一段路，却怎么都走不那座国都。

        他默然良久，终于还是应了一句：“还行，比天劫差得远了，虫脚挠一挠罢了。”

        一旧时语，却莫名成了那片无边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像那修士的人很多，像这“鬼孩”的人同样很多。

        他转过，仰看着神木如云的树冠。他站在散落满山的落英里，能知到神木不断地绽开新花，又不断地枯萎飘零。

        一个人心有不甘重新来过，便能横生那么多乱线。何况百人、千人……

        他在成为灵王前所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封禁神木。

        所以它在华盖最盛之时，走到了尽终。

        因为他们本不该死……

        他一直看着，那株参天巨树安静地立在他后，就像一的影。

        这本该是个平淡但安稳的故事，没什么可传的。

        于是，无辜之人横遭祸劫、命数全改，其中就有那对兄弟。

        乌行雪听着，但闭不答。

        于是那一年，生死轮回剥离神木，化归于天。而化生成人的那一分，则受天赐字为“昭”，成了最早的仙。

        所以封家的人没有说错，那片禁地最初确实是由他亲手落的。

        他们没能活着踏那座都城的大门，死在距离都城大门不足一里的地方。

        每到那时，乌行雪便会稍稍恢复一些，依稀能看清那抹净白的玉。而他总能在那片玉之中，隐约听见那个少年将军的声音，很模糊的一句话――

        有人撞见过那两个小鬼，多半吓得落荒而逃。但也有一位善人瞧他们可怜，想替他们超度，却没能成功。

        直到雾岚萦绕群山，再看不清山。他终于咕哝：“这人间闹是好看，可惜了……”

        ***

        那一场封禁耗了很久，比他以为的还要久。因为封禁之时，只要神木显枯萎之相，遍地的白玉便会覆裹上树。

        他看不清，听不见，知不到，就像置于无边孤寂中。

        然而……睡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于安顿来，直至终老都不曾再受什么风雨。

        神木尽枯时，白玉已经裹满了枝，甚至裹到了乌行雪手中折的长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