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居繁华南京，可自从席慕白死后，与他有关的，就只剩冷墙之外的箫娘。却恐怕，不多久的明天，她也要与他无关了。

        夜来隐隐笙歌，一街之隔的秦淮河，席泠想也不必想，就知必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万木1。

        “还回私塾教书。”席泠摆手，请他吃茶，笑意有些苦涩，“时有盛衰，木有枯荣，我也只好‘行到穷，坐看云起时1’了。”

        可蹉跎半生，又得到什么呢？不过是两鬓如霜，一叶枯败。

        他心十二分替席泠不平，急匆匆走到席泠家问，听席泠说了前因，在正屋外间气得直拍案：

骨还，连定安侯府的小公你都敢得罪。”

        门外早是香消翠减，西风骤寒，席泠掣着她胳膊将她拽屋，擎灯往卧房里去，“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问这个？”

        “好个定安侯府，倚势仗贵，横行欺人！我晓得他们家，世袭的爵位嘛，定安侯原是京师礼尚书，卸任回南京，两个儿如今在京师也是居要职。哼，这才是真正的门呢，随便一句话，就免了你的职，不得了啊。”

        何盏在屋里紧踱两步，陡地又拍案，“可我倒想去问问他们，这样诗书礼乐之家，如何教这样的孙？无礼求学不成，就公报私仇在后！”

        席泠安坐椅上，早是心如死灰，格外坦然，“照心，多谢你为我不平，你的肝胆，席泠铭记在心。可你就算去问，只怕也不晓得定安侯府的门朝哪里开。”

        一番话说得席泠微微振，他睇着前这个苍苍老者，那只狰狞苦瘪的手也曾运筹帷幄，书写过凌云壮志。

        墙碍月，将箫娘的影拽得瘦瘦斜斜，她穿着单薄丁香紫掩襟寝衣，底是同纱，半散着发，叫夜风拂得似像墙角不知名的野花，孤苦地抱着双臂，把席泠的房门叩响。

        是金漆的“明镜悬”四个大字。席泠扭回，谦卑作答：“回大人，学生愚见，应是日月昭昭，天地为鉴，警醒世人为官当公正廉明。”

        赵科望望他的，呷了茶起，走来往他肩拍一拍，“你瞧上匾上那几个字是何意思？”

        盯得太久，金漆晃得人花缭乱，那块匾似乎化个漩涡，席慕白在那漩涡里拼命扑腾，神似个恶鬼，朝席泠直勾勾、湿淋淋地来。

        这样的门，已不是何盏一个小小主簿、或像他父亲一个应天府推官能够得上的。何盏闷气短，却只得长吁一气，落回椅上，黯然垂首，“那你如何打算呢？”

        他端起茶盅，久久未抵，“我劝你一句，仕，就要先把腰板弯一弯，官场，就要学着把骨折一折。你我都是无门路无基的人，我不得罪人，尚且在这县堂里磨了几十年升不上去，你得罪了人，还想有什么路？单凭书生意气，在当今官场，是混不到饭吃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天近黄昏，斜阳枯枝败叶，秋草荒凉，一切的屈辱与不甘，都被迫无奈地归为了恬静。

        箫娘跟在后屋，剥开满榻写满字的纸张，屁落座，放开胳膊，瘦岩岩，愁眉淡，“你不也没睡？不要瞒我，晌你与何小官人说话，我都听见了。”

        炉沉香尽，席泠如冷灰，“牵连大人，是卑职的不是。”

        “得罪了谁？”箫娘眉目警惕。

        他转过来，带着对时势的淡淡轻蔑，“我今日告诉你，还有层意思，就是日月无光，举世混浊！碎云小友，你不了明镜，也照不清混沌，趁早别徒劳。此番免你的职，你就当吃个教训，好好思量思量前路该往哪里走。想清楚了，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是，得罪了权贵，被免了职。”席泠把灯搁在斑驳的炕桌上，同样穿着套月魄的寝衣，料不如箫娘的好，是一般的苎麻。

        他把脸转来，牵地笑笑，“定安侯虞家，是你想也不敢想的权贵。”

        说着，赵科佝背，似似叹，“碎云小友，我瞧你颇有缘，说句叫你见怪的话，你真像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不肯屈奉承，更不愿折腰巴结，等回过来，已是时世变迁，悔之晚矣。”

        闻言，赵科笑一笑，站在厅中央剪起两条胳膊，仰首把匾额望着，“我二十四岁初涉官场，比你年长四岁，那时候也是这样想。可看了它几十年，如今倒琢磨别的意思来……”

        顷刻席泠就开了门，从她第一回  叩他的门，他开得是一遭比一遭快。

        箫娘两骇圆，久久沉默后，把绣鞋踩到榻沿，抱着双膝，叹息把

        晌何盏归衙，没碰见席泠，便叫来郑班打听，才晓得席泠得罪了定安侯府的公，被免了教谕之职。

        “你牵连不了我什么，我的辞官奏疏，业已递交了顺天府通政司，明年阁的票拟来，天大的麻烦，也与我无。”

        他走后良久，堂中似乎还回旋着他沧桑的嗓音，人却只剩席泠，举将那块匾看着。

        可箫娘没察觉这些细微末节的变化，她更在意别的，譬如：“我有话问你，你实话告诉我听，是不是儒学里的教谕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