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红追不禁想起那夜，披着莎蓝深衣，俯卧在榻上的少年官员。隔着晕黄火光，少年目光彩，嘴角噙着薄笑，重伤在，仍一脸安然地对自己说话。

        篝火映照中，他看苏晏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没有再言拒绝。

        “你之前写什么啦，快告诉我，我好奇死了，憋了好多天呢。”

        “……”

        翌日一早，苏晏在晨鸟啁啾声中醒来，发现边空无一人。他了把脸，整衣车，见盛满清的铜盆与巾放在车旁的平坦青石上，篝火旁，荆红追正在煮

        苏晏嘁了一声，“你又不是没跟我一屋睡过。我刚把你从河里捞上来的第二天夜里，你包成个粽，我挨了廷杖，两个难兄难弟凑作对。我还指望和你说话解解闷，可惜你那时是个锯嘴葫芦，没两天又搬去别屋了——你忘啦？”

        苏晏曲臂枕在脑后，凝视黑暗中对方毅的侧脸，轻声：“我定会让你了无遗憾。至于涂掉的字，我方才说了，作不得数。人的一生太漫长，也太珍贵，除了他自己，旁人谁也不能拿走。”

        荆红追攥紧了从不离的长剑，掌心有些汗。他涩地、慢慢地说：“虽千万人吾往矣。事若能成，了无遗憾，此生当属大人所有；事若不成，憾忠义未全缘分已尽，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依稀听见对方的只言片语，梦境似的掠过耳畔：“此生……驱策……却不是为了……”他的手指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这个梦境，意识却在此刻消于黑甜乡。

        “喂，大人问话，为属怎么能不如实回答？”

        荆红追迟疑，拒绝：“哪有属的，和主上一起睡觉的理。我不能冒犯大人。”

        荆红追气息微滞，答：“写错字，便涂掉了。”

        篝火的橘红光芒从门帘中透，他侧过脸瞧躺在旁的男人，依稀能看见对方的五官轮廓。

        荆红追沉默不语。

        第七十三章  曰非非非非

        苏晏微叹：“我知你是个一诺千金之人。你知宋朝的余靖么，是为庆历四谏官之一。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你不轻许诺，我不轻信诺，这样你我之间就能永不相负，多好。”

        他从姿势到声调，都仿佛是一截焦的枯木，苏晏却从语气中听了些许紧张，笑：“好，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不作数的。”

        苏晏不相信，“不对吧，我总觉得前后句意不连贯，中间肯定还有什么。”

        “‘虽千万人吾往矣……大恩大德，来世再报。’”他念信中容，追问，“你这是了最坏的打算。可如果能活着回来，那又如何，你怎么不写？涂掉的是不是这个？”

        荆红追和衣而卧，交叉双臂把长剑抱在前，只盯着车厢，“无妨，我够躺。”

        荆红追被他迫得走投无路，一把抓住信封，揣自己怀里，巴巴：“我当时脑混沌，写的绝笔，说来让大人见笑。”

以朝里折起来，铺上席，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荆红追向里挪了挪，把更多的地方腾给他。

        所以他才要守在驿站外的官上等我，执意要我的侍卫……可卫浚未死，他的复仇并不算完成，真的就了无遗憾了么？

        苏晏在这长久的沉默中，朦胧睡。

        “……”

        苏晏怔住，在心里咀嚼着这两句，只觉从寻常字中，透一气回的义，而对方所许的承诺，更是重逾九鼎。即使在纸上涂抹而去，也始终镌刻在心。

        他拿份压人，荆红追只得坦白：“是。”

        苏晏方才吃饱犯困，躺在席上，反而睡意消退，在一片幽暗中闭又睁。

        荆红追依然沉默，也不知是否听懂他的意思。

        见对方又不吭声了，苏晏以为他卖关，用信封角一一戳他，问：“快说，别吊人胃！”

        车车厢略显仄，哪怕折起两排座位，也不过七尺见方，好在苏晏和荆红追都不是量特别长大之人，并肩躺时，中间犹有一肩宽的距离，可容辗转。

        苏晏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个信封，举到他前：“这是你去灵光寺前留给我的信，中间涂掉了一行，是什么？”

        苏晏低笑，声音在窄小安静的空间里更显透澈，石上清泉似的往人心里淌。“过来，怎么老往上缩，”他说，“你练虎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