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作批阅奏章、决策国事的御用朱砂墨落在泛黄滞涩的梗棒纸上，每一笔显得格格不，从中依稀能窥见当年在灯对着糙话本逐字逐句查漏补缺的少年天，该是怎样的一种认真与虔诚。

        而楚珩前这册“昭明纪要”，字里行间的每一错漏竟都被仔细校对过。

        楚珩抚摸着那些字迹，心里一片柔，他弯眸莞尔，翻着书看了几页，发现还不只是修补缺角。

        就是不想写一册违心的皇后仪典，想要这个位置唯独只安放着自己的心。

        也许他就是不够圣明，也不够理智。

        为天之主，对得起他的民，对得起大胤的山河，他也想对得起自己。

        现在他遇到了一个令他心动的人，每一次看见都心动，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喜上了，但不知这个人会不会喜自己，也不知自己与他有没有缘分，可以幸运地走到一起。

        他想知这世间天光无数，其中有没有一束澄明日光是属于他的，可以照他的心里，可以让他拥怀里。

        他随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阅及其上容，顿时哑然失笑，“昭明纪要”原来另有乾坤，哪里是什么史书，分明是一册民俗话本。

        楚珩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几，一便认来，这是陛的字迹，但却与他批阅奏章时的笔势迥然不同。

        旁人唾手可得，看过一遍后便丢在一旁用来垫桌角的消遣玩意儿，于书的主人，却是视若珍宝的存在，是不属于“皇帝”，只属于“凌烨”的别样颜。

        楚珩摩挲着那些微卷的页角，忽而有些心疼。

        中之主重之又重，后位可以是皇帝的筹码、可以是恩赏，唯独不该是私心。

        楚珩为御前侍墨，看过无数奏章上的御笔朱批，上面的字端严势整，落笔宽广平和，里却又藏着不容违逆的锋利，霸而敛，也许就如同坐在御座上不怒自威、深沉难测的皇帝。

        他是先帝元后嫡长，必须得坐稳这把龙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但尽如此，他也从来不想让自己活成龙椅的附庸。他为天权柄已经放弃了许多，不想连“凌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灵魂都彻底割舍去。

        第24章  昭明（修）

        楚珩翻到尾页，这册书印于宣熙二年初，至今已经过去很久了，并不是当时兴的话本游记。

        山河地理屏风后的气氛与前殿简直像是两个世界，楚珩在博古架旁屈膝蹲，前最上面一本书封面写着“昭明纪要”四个字，是大胤国史里的一册。

        但他想试一试，他自幼为“皇帝”争了那么多，现在他想只为“凌烨”争取一次，就算最终有缘无分，失败了也无妨。天权柄他并不担心，从前四面楚歌他都走过来了，前路再难也不怕。

        民间话本大多糙简陋，为的只是讲三两个故事，起转承合的节到了也就成了，比不得经史集那般雕细琢、不赞一词。著书人字句时有不通不顺之，看话本的人只是图个乐，当然不会在意。

        这里总共没有几册书，加起来不过一只手再加一指的数量，稀松寥寥。楚珩一一翻过这些书册的尾页，发现竟都是从前的。

是帝王家的旖旎心思，冠以庄重的雅名，由皇帝亲手写就，向自己的皇后表明心迹，因而每一册都是独一无二，独属于每一位皇后。这是太祖与太祖皇后定的古礼，寓意天家也有真。

        这里是敬诚殿的正殿，除了方才让他在这坐一会儿的人，没人敢将话本藏在龙椅后面。

        这些话本里两册是讲民俗志趣的，一本游记，还有三册是风花雪月。从宣熙二年至宣熙七年每年一本，每本都校对过，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书的主人显然将它们翻过许多遍。

        民间话本只作消遣之用，没人会拿来品鉴收藏，看过后随手丢到旧书堆里，一次再翻来就是垫桌角的时候了。薄一些的十来文钱就能买上一册，大都印制得十分陋，用的纸也是最等的，搁得时候长了，手上动作稍微重就能撕烂。

        除了皇帝，他也想自己。

        “昭明纪要”这一册中间有些纸张破了角，还被一页页细心地糊好，上面缺失的字句也都用小楷补全。

        但是话本上的小楷，笔笔都透着宁和简静，字里行间敛去了肃严持重的帝王威仪，仿佛只是那个叫“凌烨”的人在书写。

        可是，他不愿。

        这颗心就这么大，好不容易才保住的，不想乱分，舍不得，不愿将拿去明码标价与世家交易。

        但如果凌烨是个圣明理智的皇帝，他就该知，哪有那么多的旖旎心迹，后世的仪典更多只是皇后尊荣、是帝后一的象征，历代的皇后仪典里，写的大都是一些帝后同德的场面话。

        可敬诚殿里的这几本书虽然时间久远，却都被保存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