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悬在周嘉平嗓里狠狠地哽了他一，他连着咳了两声才缓过神来，周亭已经转过来了，微微仰着脸看他，半张脸着，嘴唇得起。

        “没有什么好说……”

        周嘉平想要思考，但他不到，他只是跪坐着，咬着自己的手背，呕着。

        周亭了，第二天周嘉平看见他还是趴在地上握着树枝练字，他还记得那个字是什么――周，他们的姓氏，周亭写了一个又一个，整整齐齐地列着，远些的已经被风模糊了，还有的被路过的人和畜生踩没了，他的汗滴落在周的最后一横上，恰好被方框圈住。像座逃不去的牢。

        “有任务，”周嘉平说完这句话时发觉自己嗓哑得厉害，“奖励二十块大洋，自愿报名的。”

        “你刚伍的事――你没跟我说过的那些事。”周亭补充了一句。

        “而且第一个月你没回来，第二个月也没回来。”周亭说，“你去之前叫我别哭，要有男人样，我答应了，可我没到。”

        乎意料，周嘉平在回想起自己刚伍的生活之前，竟先回想起了那时候的周亭。十二年前周亭才八岁，肩窄人瘦，理发太贵，所以总是着乱糟糟半长不短的发到瞎跑，上穿着村里别的孩不要的旧衣服，补丁一个压着一个，全是周嘉平给的，他不擅长这些，针脚又又乱，扣还给错了位，衣领胡乱地敞着，嶙峋的锁骨来。他多乖啊。村里别的孩被父母追得鸡飞狗，他的小阿亭从不让他心，别的孩天天被学堂里的先生打手心，他的小阿亭握着树枝在沙地上练写字，怎么不用本，周嘉平问他，周亭用手背抹一抹额上的汗，笑着说本太贵了，他要给哥哥省钱。

        所有的一切，十二年前他只字未提。

        新兵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周嘉平只记得一些闪动的片段，嘎吱作响的上铺，散发着汗酸味的棉絮，匍匐在地上爬过泥坑，永远焦疼的嗓，弹打大时嘴里尝得到硝烟的苦味，任何疼痛到最后都会变成某种让肌错觉正在化的温，还有什么？还有淋在脸上的温血雨，再也无法闭上的惊恐双，刀卡在肋骨间合着血搅动发令人牙酸的震动。

        “我很害怕，”没等周嘉平说话，周亭先开了，“你去军队的第一个月，大人们都要我上他们家吃饭，用那种……那种神看我。他们都说别怕，没事，嘉平那那脑，肯定回得来。”

        说什么，周嘉平。周嘉平又一次对自己说。他深一气，还没发声音就先听见周亭的声音：“哥，跟我讲讲你在军队里的事吧。”

        “还好你回来了。”周亭说，他笑了笑，眉放松，笑纹柔。

        “你害怕吗？”

        周亭直直地看着周嘉平，不仅脸，眶也了，右比左小了一大圈，上的褶叠成三层，但他还是很努力地睁大睛，很努力地和周嘉平对视，这是两双相似的双，区别仅仅在于周嘉平的更薄些――年纪大些，窝都陷得更深。

        他好像想通过周嘉平的双看到深，或者看到远。

        房间里安静了好久，周嘉平的声音比灯影还瑟缩：“怕。”

        周嘉平的声音又湮灭在嗓里。

        “哥，你害怕吗？”周亭问。

        周嘉平再无法承受了，他在撕裂般的呜咽震动声带前咬住了自己的拳，指骨在他齿间咯吱作响，熟悉的铁锈气和腥甜在他嘴里蔓延，他最终还是发了几声断断续续如破布般的音，他甚至坐不稳了，天花板转得飞快，周嘉平从椅上摔了去，他好像坠落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肩膀像要折断般往前扣紧，他的膝盖抵着心脏，他重重地闭上睛，无法控制地呕声。他听见周亭说话，但他分辨不周亭说了些什么――“没事的”是什么意思？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代表什么？

        第三天周嘉平就去军队报了――他早就在犹豫要不要当兵，但人总是怕死的，周嘉平也不例外。

        门被打开了，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背从他嘴里了来，他茫茫然抬起，陈幼安半蹲在他面前：“爷，站起来，大夫在厅里等着了。”

        那是去掩护偷袭敌方军阀后方的锐小队撤退的任务，基本上等于送死，伍第一个月的新兵本来没资格报名，可太少人举手，然后周嘉平咬着牙举手了。后来他报名了好多这样的任务。

看睡着的幼弟。

        “我还记得那时无论我怎么追问，你都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周亭说，“你说我太小了，说了也听不懂。”

        “我本来不怕的。”周亭说，“他们说得多了，我才开始害怕。”

        “不用省钱。”周嘉平对周亭说，“我们会有钱的。”

        伍这个词又陈旧又新鲜，就好像把海报从墙上撕来后发黑的一块污渍，周嘉平一瞬间想不起那时发生了哪些事，又有什么值得跟周亭说的，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一直于这个位置了，他垂着细细一数，竟已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