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秋收之节，开种的瓜果蔬菜都熟了，李怀信在屋里收整一番，扫去满脸阴郁，门北拐，行过铺着落叶的林间曲径，远远就看见一纤痩的影在地里忙碌。

        “他这个人虽然很讨人厌，但是我一都不讨厌他。”相反的，还萌生一份至亲的厚意，他们这一大家人，贞白、李怀信、老、小圆、还有萝卜丁大的小贞观、夺舍狗的冯天，加上她自己，历经生死磨难，从陌生到熟悉，好不容易在不知观安顿来，组成一个大家庭，过着闲云野鹤般闲得疼的日，逐渐忘却那段悲的过往，不问世事，惬意至极。至多为了最平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拌嘴，又在百无聊赖中看“鸡飞狗”，却一直都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这些人当中少了谁，她都舍不得，因为每个人都缺一不可。

        然后一年耕，李怀信在太阳底累得跟狗似的，却一天都没偷过懒，着实让一屋嫌弃他的人瞠目结，对其刮目相看。

        月华，他一袭白衣蹭了泥，银冠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鲜活而璀璨。

        老问：“是不是又给李怀信挤兑了？”

        贞白时常觉得，薄待了他，不该让这么金枝玉叶的人清苦如斯，所以她之前是不愿意他地活儿的，地里又脏又累。

        李怀信夺过她手里的锄，熟练的将红薯藤撩开，开始刨土。贞白便退到一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一个四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本贵为皇，在太行养尊优，衣来伸手饭来张，十指不沾阳，过惯了锦衣玉的日，却在不知观一学会了自其力。

        贞白一愣，心里狠狠了一。

        她跟李怀信吵吵闹闹斗了十几年的嘴，却也因此把日过得有滋有味，她不敢想这座不知观以后若是没了李怀信挑三拣四，会成什么样？

        一早狠狠难受了一，第一次打心儿里说：“我一都不讨厌李怀信。”

        老莫名其妙：“什么？”

        但一定不会这么闹。

        “我她背后怎么嘀咕呐，给她脸了，”李怀信从来不在乎旁人，正，“正因为知累，以后我才要多去给你帮忙。”

        贞白轻声：“累就别了，你尽在家歇着，不用听一早嘀咕。”

        李怀信边走边挽袖：“不去了，来给你帮忙。”反正秋收农忙，村民们也不得空闲来他摊前算卦，一天到晚挣不了俩个钱儿，他何必去浪费时间，况且，他的时日不多了，所以要把余的每时每刻都留给贞白，“你先歇会儿，我来挖。”

        贞白却是见不得他吃这份苦的，执剑的掌心本是一层薄茧，不足半月，那双改握锄的手就生了厚茧。但是李怀信浑不在意，心甘愿说：“我跟你来这里，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就图你能对我好个全。”

        李怀信坐在石板上，索了靴，挽起，双脚泡溪中，刚，

        耕夏耘，秋收冬藏。

        李怀信不知不觉间放慢脚步，近乎看了神，直到那人锐地转过，遥遥与他对视，李怀信才隐去中那抹烈到近乎哀愁的眷恋，扬起嘴角，如沐风那样笑。

        贞白缓缓站起，宽大的袖袍挽到胳膊，纤细冷白的两截手臂，脚边放着一兜刚挖来的红薯，沾着湿黏的泥土：“今天没去镇上？”

        其实第一次务农的李怀信也曾觉得苦，可他尝过了苦，那矜骄到的却罕见的没有抱怨，反倒在夜里搂着贞白说：“今天才知什么叫粒粒皆辛苦，原来活儿这么累。”

        理说少一个好吃懒，成天只会指手画脚的事儿，会消停很多吧？

        到如今第十三个年，他这些农活儿早已游刃有余，没多久便挖来一箩筐红薯，再拎到山泉边冲洗净。

“圆去给贞观摘柿了，那柿红彤彤的吊在树上，早给那孩馋坏了，见天儿去瞅，就等这时候咧，让霜打过的柿才好吃，”老起疑，“怎么了这是，蔫搭脑的，谁惹你了？”

        一席话了心，贞白哪能不对他好呢，恨不能为他摘心揽月。

        一早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去，因为李怀信不让她告诉任何人，一早闷在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堵着，别提多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