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气态廓然，脸却甚柔和，看荆石怔怔立在原地，便自行端看一阵，颔首：“蕴别来无恙。”

        此时山中静夜，远近皆寂，唯听飞瀑声低隆，那鸟鸣啼既尖，便如针落静室，细而可辨。荆石听得清楚，当即扶起，查看。他动静轻微，骨儿碗虽与他同而寝，也只在梦里咕咕哝哝，辗转几番，依旧面大鼾。

        荆石垂首避视其颜，中应：“昔年黄无知，不识大人尊，多有非仪之举，幸得赩仙仁宽谅，未与施怪。”

        荆石陡见此人真容之时，便已定在远地，退不得。待听对方启，中更无怀疑，立滞然片刻，方才忙忙躬揖礼。再言，因不知如何招呼，顿了顿方：“赩仙。”

        骨儿碗素来知觉锐，若有野兽靠近，立时能觉而醒。荆石知他本事，看他此刻睡得香，便料外并非险事，当也不扰人清梦，自行蹑足浅步而。那瀑湖潭便在山百步开外，两厢之间不隔林木，一望而可见全景。

        荆石识此人打扮，料想对方定为神通之辈，也不因其异态而怖。既得招唤，便微拢袍衫，踏雪上前。行至十步开外，斯人周清晕渐淡，态益明，其面皎皎，如月在天，其目凝凝，如在渊。

        孔雀得其注视，立时洋洋张羽，抖翠盖蓝斑，闪烁丽，雪中益显华。白影侧看得一阵，似觉十分有趣，也俯探袖，去那孔雀冠羽。

        此时正是银霙霏落之际，天上星月光华俱渺，纵然雪地映白，百步开外亦难辨。然而荆石自前望去，竟一将彼形看得清清楚楚。但见百步远近，泛目昏昏，唯在湖畔雪独立一影。其人服白袍，比新雪，蒙蒙然如雾花镜月，湛湛然似，夜寒沾衣而仿佛未觉。

        她说到最后一字，其声便已渺然若游丝。荆石原本避礼表尊，垂首不视其人，此时抬再望，却是雪花纷落，四幽然，再无游仙之踪。

        他遍寻不获，只觉此境似真似幻，疑在梦中，唯有那孔雀在旁瞧他，蓦地收屏垂尾，嗷鸣尖叫一声，钻到草丛中睡去了。

        荆石哭笑不得，将他抱：“未至如此。你若当真不冷，可去睡，挡些山风就好。”骨儿碗方才应声跑去，一面遮挡风，一面探手抓雪。荆石靠，遥观其状，果见其丝毫不惧严寒，亦僬民得天独厚，若非天淳朴，又难于生衍，陆人实难敌之。

        对方听罢此言，脸上更一丝惊奇，轻轻：“蕴已长大了。”其后良久无语。

        两人边说边行，及至雪覆山，堪堪赶至湖畔。此时天寒地冻，荆石衣衫单薄，亦僵难忍，匆匆避山之，又火把明烛，方才缓过几分。骨儿碗瞧他辛苦，亦甚着急，到他背上：“荆官儿，俺给你盖一盖。”

        他耳听外雪落风鸣，心中漫想冥思，不觉合目睡去。恍惚间仍同骨儿碗游山间，行知中途，不见骨儿碗踪迹，但见山有一深，暗不见底，其隐传异声。攀，爬缘多时，仍不见其终，但见底火光隐隐，似是炎海翻腾，其中光华显隐，又似天星闪烁。其景辉煌已极，而久视长望，竟生极怖之。正是惶恐之间，忽听一声异鸣，顿时天旋地转，慌忙坐起，但看四山森冷，又听骨儿碗打鼾不断，才知梦中是假。

        荆石既不得她许示，亦不贸然说话。如是相对数息，方才听她：“今夜雪重风寒，蕴还当早歇。”

        此时孤岛雪夜，郁郁森森，此影无由静驻，实不知是人是魅。但见其脚畔却有一，乃是只蓝翠尾的孔雀，此刻低额伏颈，抵于白影足边，其态极是顺柔。它静静伏得一阵，见那白影并无反应，方才直起，尾屏半开半掩，在旁悄然徘徊。而白影望瀑良久，终于侧垂首，看它踱步。

        荆石坐在地，怔然片刻，扭再望外，但见夜如墨，其间飞琼粉，飘洒无数银花，仍是雨雪霏霏。正倒复睡，却听外呜呜微鸣，似是雀鸟鸣叫。

        对方唔了一声，将略睁几分，看着他微笑：“当日一别，蕴已非昔年蒙童，也懂礼得多了。”

        如此形，尽数落在荆石中。他初时惊诧既过，已识这白袍人打扮熟悉，极像是先前公虞畔素裳之人。但前人未幕篱，却叫他不敢断论，只是默声远观，要看清那人面貌。然则此刻雨雪昏昧，星月无光，两人相隔百步，荆石能见其人逗孔雀，全赖此君周自蕴光华，衣袂裳裾，素纹分明，纤纤然似寒梅樱，唯独其面似被晕光所照，虚虚朦朦，看不真切。他正望得专神，那湖畔白影忽而转，与他对看，俄而抬袖微招，似唤他近前。

骨儿碗应得一声，片刻又：“不打便不打。俺同石鬼玩去，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