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他刚开始练武，就已频繁斗殴，跟村东的纨绔打，跟大地痞小氓都打。从来都是别人挑起，从来也都是他被打败，鼻青脸，破血，家常便饭……他们找他，没有别的原因――记事起他就知他是“奸细后人”。那时的他没有朋友，宋贤才四岁当然还不曾现，只有新屿打抱不平救过他……但纵然后来结拜兄弟，他都不希望新屿和宋贤靠他太近，因为五岁起他就知，总有一天他会被千夫所指，他不希望任何他珍惜的人受他牵连。

        七岁那年他懂事了，他渐渐学会不还手，不还手不一定是懦夫。是她对他说，改变别人的方法不是打，是颠覆别人所的整个世界。如何颠覆？与其一即，不如十年磨一剑――剑法基础，忍辱负重，人理，都是她教他。

        于是，他真的担负起了这份刺杀辛弃疾的使命，义无反顾，全心全意，为了娘额上的那伤疤，一定要颠覆南宋武林的是非观！纵使那时的他本不理解，刺杀辛弃疾和颠覆是非观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既然娘说要杀，杀了那人就可以！

        变了，确实是他变了，江西瓢泉，是他背离初衷，娘额上的伤疤，败给了亡国小孩的一滴泪。“不信太平策，只愿整乾坤”，是他对辛弃疾的承诺，也是走上全新旅程的宣言――

        还手的原因很简单，“不准骂我爹！我爹是好人！”明知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他都不肯向他们服，为什么不肯服？难你打了命运就可以改变？是越不能改变自己，才越想去改变别人吧，要改变别人、当然要打！

        回到旧时村庄，万幸此地保全，屋舍田园，犹在前。

        离开泰安的最后一面，庆元二年的仲夏夜，他穿着她的衣，由她目送走上征程……四岁那年，他就会背，慈母手中线，游上衣，临行密密，意恐迟迟归。语言、汉字、金文，都是她教他。

        家徒四，屋漏遭雨，张睿曾提议将之作一番修葺，胡灵却摇说不必了，“我想永远记得这段日，永不忘怀。”于是过了多年，到林阡参军之前，这里都是原封不动。

        八岁那年，胡灵随张睿离开之后，这里不曾拆除、不曾转卖，一直得以保存，自是因张睿的影响力大，自也因胡灵本念旧――胡灵说，“离得近，可常回来看看。”

        夕阳西斜，布景若虚，推开篱栏，林阡脚步却有些沉，这里与张家大院，注定两个觉，两段故事，两种印象。寄人篱之前，分明相依为命……

        奸细后人，一个理由，就能被一群人围着踢，争着欺，轮着揍――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打得激烈是因为他还手，他没有一次服输过。

        但他，其实一路都在颠覆南宋武林的是非观啊，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一路相陪的也换了儿。儿脸上的那伤疤，成为他打川北、打陇陕的最动力。然而，他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竟却是这般不容。

        为何记忆却拼接不起来，何时开始变的，泰安的山，江西的瓢泉，川蜀的烽烟？胡灵纠结的姓名，是林阡、凤箫、辛弃疾？

个号称“香油湾”的小湾，里面常年飘浮着一层层油花，其典故与“到乡翻似烂柯人”异曲同工，难怪林阡老像个大文豪似的叹人生如梦了，敢自幼都受这熏陶呢。

        一晃，又过了多年。这里仍然未变，却明显，已很久无人来过。林阡心念一动，为什么这个用来铭记的地方，娘却再也不曾来过？她是在告诉他，未释怀，心死矣？！这段浪和苦难，她何尝不是希望他记得，希望他铭刻在心里时刻记得报仇？他既忘了，她当然心死了。

        可惜不久他却后悔了，因为这件事，不幸惹来了冯铁，于是有了那一段至死不忘的记忆――辱骂与争执之际，冯铁失手将胡灵推到了墙角上……就是现在，林阡手指碰的地方，血迹是不是早已经了，为什么觉得那里还留着浅红。那时他真怕娘亲会死，冯铁看见她死了登时被吓跑了，同样被冯铁打到遍鳞伤的他，哭喊着爬到胡灵边去，只见胡灵笑着转看他，说……说了什么？是那句，“仇恨、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那句，林阡闯江湖的一贯原则……

        但很快他却又一次还手了，地蛇的宝贝儿冯有南，被他打到了卧床不起，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炫红，她把他从冯家拾回来，勒令他跪在屋门，着家法狠狠地，一边打她一边怒喝，你这小，还打不打了？！他奄奄一息却还倔地说，娘我不后悔。晕过去，再醒来，只看到她抱着自己，泪都快尽了。

        一步步走近回忆，扶起那陈旧的纺车，推开那破陋的屋门，到那斑驳的泥墙……一时之间，咙竟涩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