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西厢，檀门轻掩，罗幕微凉。柳晓暮胭脂淡抹、描眉细细，正噙着笔端，对着案上的一瓶梅花神。细颈三彩瓷瓶前，铺着一方宣纸，右上角写着“拨开”两个蝇楷字，却没了文。

        狐族修炼长生，寿岁自然绵长。千载岁月倏忽，于他们而言，略等同于人族数月光景罢了。寿岁既长，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反而比人族节奏要慢许多。于是如柳晓暮这般、五百多年行的狐妖，不过相当于人族的豆蔻少女。

        长日不梳洗，未夜多愁

        拾惜花

        “槛外倚树。长日不梳洗！”柳晓暮不假思索、信拈来。

        枝摇如有影，花动却无魂。

        那妇凑上去，扫了柳晓暮的桌案，淡淡笑：“暮儿在作什么？又是‘观赋诗’的辞章之技？”

        柳烟运笔如飞，却是一手娟秀俊逸的行草。待娘亲阿槿说完，她便也将宣纸捧起，又将联缀而成的句，默默诵读来：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抛砖引玉，先献个丑！”柳烟举重若轻，略作沉便，“拨开……拨开香深！”

        柳晓暮目盼、光一闪：“扫落红着尘。枝摇如有影！”

        柳烟展颜一笑：“小妹此话当真？”

        柳晓暮闷闷不乐：“初时见了这梅花，却也不释手，颇有诗作赋的兴致。然而我越看这瓶中梅枝，倒颇像自己的境，于是便收住了笔。”柳晓暮说罢，轻叹一声，“这般囚于瓶中的致清绝，反不如漫山遍野的烂漫自在。”

        这妇便是柳晓暮的娘亲阿槿，听她这样喟，便也有了几分动容：“依为娘之见，‘观赋诗’终是自娱。今日逢巧，咱们母女三人不如来个‘即景联句’，倒省了你伤悲秋的郁郁之态。”

        柳烟不喜术修炼，因尚未阁，平日便深居简，多数时候只随着娘亲阿槿，学些针黹女工、织网裁衣的手上功夫。

        “拨开香深，扫落红着尘。

        唯有柳晓暮，生狡猾脱，颇喜抛面，不但习武修，而且饱读诗书，甚而琴棋书画诗酒花，门门通习、样样深究！有遍游天、寻仙得的大志向，反而比三个兄长更要厉害几分。

        “你们两个小妮，竟然不等为娘细细思量一番！”阿槿见两人竟抛自己，不禁笑骂，接着便续，“花动却无魂。阶前簪花立！”

        又是时萌动，山间梅花绽放。柳府仆从外狩猎，顺手采了许多梅花回来，在瓷瓶中，洁傲岸，淡雅清芬。将本就充溢了脂粉气的闺阁，又妆地格外仙逸尘。

        烟则与小妹柳晓暮，各分得西厢两间房舍。

        “未夜多愁闷。拾惜花！”阿槿想了十数息，才得了这么两句。

        “觉起又黄昏。”阿槿接完这句，再也忍不住，笑声来，“续不去了，便用这句煞尾。这哪里是‘联诗’？分明是刀拼命！”

        “自然！”柳晓暮嘴上决不让步，倒有了些平日两人斗嘴时的针锋相对。

        “捡枝馀雪痕。目才清赏！”柳晓暮几乎没有停顿，仿佛这句本就存在心里，只待她念来罢了。

间房舍。四姊柳

        闷。

        及笄少女却是柳晓暮四姊柳烟，听娘亲说罢，连忙笑着告饶：“娘！你们要行风雅之事，切莫算上我。我自来便不擅长这些。今日娘难得兴，我便个抄书匠，将你们的句都抄录来，日后攒的多了，再抄经卷，或可芳百世。”

        阶前簪花立，槛外倚树。

        柳晓暮秀眉微瞪，瞥了柳烟一：“阿姊虽不好诗文，却真会说话！若你将这第一句起个，不论韵脚如何，我便都往接。如何？”

        便是此时，外间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是环佩叮咚之声，渐房中，却是一位中年妇、携着个及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