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鸣鹤面难：“可是啼霜他……”

        方啼霜的歌声悠长不止，也不知是不是那裴野早已免疫的安神香终于又起了效用，还是他今日应酬得实在太疲乏了，裴野竟觉得自己的意识愈发模糊了起来。

        但那怀疑也只是片刻，方啼霜的来历不明，动机蹊跷，裴野说什么也不相信他真是一个净的人。

        “哄睡歌？”

        “那不是咱们该的事，既然了，便都是圣人的婢，这是规矩。”

        “你杵在那里像是矮，实在很碍，”裴野不满，“要孤怎么睡？”

        方啼霜低声支吾了一句什么，裴野没听清，只见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然后孤零零地站到了这偌大寝殿的正中央。

        方啼霜于是又挪到了裴野的床边，接着很乖顺地立在了他放的那一面帘帐前。

        等勉勉整理好了那套冕服，方啼霜已经累到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蔫蔫巴巴的，唯一的心愿便是回到猫舍里躺着。

        “别唱了，”裴野忽然，“还是讲故事吧。”

        裴野侧着，又半倚着床，看着贴墙而立的那人：“你站那么远什么？”

        方啼霜敢怒不敢言，  只得埋继续整理他那套复杂又麻烦的盛装。

        “嗯，我从阿娘那儿学来的，我阿娘唱的可好听了，”小孩儿很骄傲地说，“阿娘的声音比其他很多娘都要好听。”

        “嗯。”

        可他看起来实在太真诚了，既不主动向他靠近，唱起这安眠曲的时候也很卖力，仿佛是真想哄他睡着似的。

        如若是在外，街坊邻居有谁胆敢欺负了霜儿，他就能不顾一切冲上去和人家拼命，可里那位并不是什么街坊邻居，而是这天的主人。

        这让皇帝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多想了？前这只不过是一个天真的童稚小儿，并不是有意要接近他的奸细，也没有心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心机。

        皇帝洗漱过后，戚椿烨照例在香炉里了安神香，然后端起那裴野用过的盆和绢布，俯退了去，曹四郎则上前替皇帝放了床帘，接着也紧随其后跟了去。

        他把这小叫来这里，并非是真缺人守夜，只是想亲瞧瞧，他究竟是如何金蝉脱壳，又是如何悄没生息地从这里逃走的。

        而那扇屏风之，明黄的帘帐落了半边。

        然而即便方啼霜不唱了，开始讲他那些幼稚的小故事，皇帝的睡意也不减反增，他有些疑心，是不是方啼霜上携带了什么无无味的安眠香，否则时常失眠的他今日怎么会这样困？

        方啼霜一本正经地答：“那陛您就不要看我，您一直盯着我看，当然就睡不着了。”

闲自在地漱洁面，净手脚，  时不时还往他这边瞧上一，  仿佛把他当大街上卖艺的乐似的观赏。

        小孩儿的咬字很糊，偶尔忘了词，便凑一个词去，听来虽然有些不对劲，但因着是童稚音，听起来倒也没什么违和。

        方啼霜能觉到裴野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他不太喜被人死盯着的觉，可他又没胆让皇帝收回目光，于是只好折中：“陛，您要是睡不着的话，我可以给您讲故事听，我还会唱哄睡歌。”

        他的唱腔和说话时的声调变化不大，都是很清澈的童声，没有任何技巧，歌词里夹杂着一些方言词语，但并不难懂。

        裴野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状态，可实际上他的右手一直在枕的刀柄上，只要方啼霜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他就会用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割断他的。

        待退至屏风后，他略止住了脚步，而走在前的戚椿烨则扭对他使了一个神，低声提醒：“圣人寝时不喜有人打扰，走吧。”

        他要是拎不清敢对他不敬，那他外的家人们，恐怕都得受到他的连累。

        裴野的嘴角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唱来给孤听听。”

        他说得很有理，但皇帝并不愿意听，词夺理：“孤就喜盯着人睡，你过来。”

        曹四郎不由自主地往后瞧了一，屏风后灯火渐熄，香炉中飘来一奇异的药香，而那后的人影，他已然是看不真切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就连方啼霜的声音忽然停了，他都没立即发觉。

        从裴野的视角，恰能瞧见他的半面，那张白的侧脸上团了一团乎乎的小膘，俨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困意就像是层层细密的蛛网，蛛丝柔地攀附了上来，几乎要蒙住了裴野的神与意识。

        他终于不再盯着方啼霜了，只是用余光追着他青的袖角。

        “唔……我想想，”小孩儿微微仰起脑袋，嘴里开始哼起了一个柔而绵长的调，哼了一会儿后，他才鼓起勇气，小声通知，“我要开始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