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忽然发了一声泣，哑声：“那日我给他换衣裳的时候，还在他衣襟里找到了一块米糕，那是……他那日定是舍不得吃完，他才那么小……”

        阿娘便嗔：“又来了，凡话不过半句，你便要自夸自耀，自己这般便罢了，要是教坏了咱们家霜儿，我可不给你好果吃。”

        方啼霜听不大懂什么着相不着相的，他只知小孩儿们都不太愿意带自己玩，因此还是很沮丧。

        阿娘笑了笑：“咱们天生就长这样，谁要和他们一样黑了？是个郎君就非要黢黑着一张脸，是个娘就非得生的白的，小孩儿这样想是不懂事，大人要是也这样想，那就是着了相了。”

        可院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来。

        好容易有些黑样了，可一冬就前功尽弃，又白了回来。

        可柿冻好了，他的阿爷尸骨却早已寒透。

        也不记得是哪一日了，他好像忍不住询问了其中的一个男孩，问他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待自己？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榻上，阿娘在他床边哭，邻居大婶则在旁侧劝她：“战场上刀剑无，我家那位要不是去岁补房摔来坏了脚，只怕也是要……唉。”

        方啼霜惊呼一声，而后他的便开始不断坠。

        “泽，  快去请秦太医来，快去，跑着去！”

        前场景如万花筒一般变幻不停，一刻他就发现自己回到了他的第二个小家，舅舅舅母、阿兄阿姊都在，一个人也没缺。

        阿爷见状便上前将他扛到了肩：“他们不和咱们玩儿，那咱们也不稀罕和他们玩，你是阿爷的儿，等长大了，自然也和你阿爷一般大壮。”

        “主一大早上哪儿去了？小厨房那了些心，  这都要放凉了，”婉儿，  “你们谁有见过主吗？”

        婉儿面上却有几分担忧之，这小猫儿她是很知的，嘴馋大于一切，  现看着用心的时辰都要过去了，他实在很没理由还不回来。

        院的人纷纷摇，只一位宦应：“方才我好像见着猫主从那小门里钻去了，难得休一日假，想是去散心了吧。”

        那男孩立刻了一张缺了颗门牙的天真笑容来，很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想你，谁让你长得和姑娘家一样，男的哪有像你这样白的，你这是不男不女！和我们都不一样，就是招人讨厌。”

        “是我，我是霜儿，我就在这儿，”这样的沉默让方啼霜心里很不好受，他冲到曹四郎面前，迫切地喊，“是我啊，阿兄，你看看我，我就在这儿啊……”

        年幼的方啼霜竟然觉得他说的话有理有据，于是这年夏天是着大太阳在外疯跑了一个夏季，把上脸上都晒脱了一层。

        阿爷闻言朗一笑，坐在他肩的方啼霜便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那封家信才刚寄去的时候，辽东大败，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传到他们这里。

        别是在外忽的变作了人……这么冷的天，只怕是要冻死在外的。

        可是忽地那笑声一止，他意识一低，便见一只利箭自阿爷的心穿过，伤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渗血。

        她话音刚落，  救听见忽然有人敲响了猫舍的院门，  婉儿离门最近，  于是便小跑去开了门。

        她迎门便见一个很面生的小宦官，再一看他怀中，正抱着一只用衣袍裹着的小落汤猫，  婉儿一便认她家猫主来了。

        他阿娘昨日还在和他说，这战看着就要打完了，你阿爷上回信里说，该是赶得及回来过个年的，明日阿娘去集里买些柿，你阿爷最好这一……

他能觉得到他们是在嘲笑他、欺负他，可尽如此，方啼霜还是很喜跟在他们屁后玩。

        他欣喜若狂地跑到他们面前，笑着说：“我回来啦，我……”

        可他发现大家都像是看不见他似的，依然在各各的，方啼霜急了，冲上去想要拉扯他们的臂膀，可乎意料的是，他的手却穿过了他们的。

        “我好像听见了霜儿的声音……”阿姊忽然说。

        方啼霜忽然就想起来了，他唯一的阿爷死在了辽东战场上，连尸骨也回不到故乡了，阿娘托人寄去的那封家书还在半路上，想是赶不及让阿爷看最后一了。

        第三十一章  “方啼霜，你认识这人吗？”

        婉儿不加犹豫，屋披上外袍，  而后对众人：“我去寻寻主……”

        “主！”婉儿面一变，  惊：“这是怎么了？”

        方啼霜很气，于是在家里唉声叹气：“阿娘，我怎么才能和他们长得一样黑啊？我不想不男不女的，他们都不乐意和我玩……”

        方啼霜心里一凉，他这是……死了吗？

        说完她沉沉地叹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