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降生于此世，便要生受此世之苦。未尝之甘洌，怎知茶之苦涩。未贪长夜之酣甜，怎知白昼之辛劳。未尝人冷悲喜，又怎知孤寂未何。”

        他盯着那细微淌、缓缓前行的渍，凝在瞳孔深的镜像突然之间便静止来。

        石台上，清与茶汤各自回、泾渭分明。

        石塔，光影切割、白日与夜月转瞬间分合两开。

        不。

净柔和。只是这表象之常有危险躁动，那双漆黑的睛深似乎总是可以藏惊天骇浪和骤雨风暴。

        清与茶汤本就不同，既不会因他的选择而混而为一，也不会因他放弃选择而不再交。

        一空仍盘坐在原地，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的一刻便抬起来、又将紧握的手心缓缓打开。

        是他的心还不够定吗？还是说，他的心境便到此为止了。他以为虚无之外还有世界，但其实他的世界穷尽一生就止步这座枯塔而已了。

        “困住你的从来不是这座塔，而是你心中的选择。”老者的声音似真似幻，时而男时而女，时而苍老时而年轻，“你既，选茶便会心生怨怼；你既黑夜，白日便会令你惶惶不可终日，你既至亲、失去时便会因苦痛而生执念。可偏偏，你生来恨痴念便比常人要多些，常人哭丧三日，于你便要凭吊三年。常人不过忧伤数载，于你便犹如天崩地裂、世界终结。反之，你若从未过选择，则怨怼、惶惑、执念都将不复存在，你心的平静方能长久。”

        他要抉择。他会抉择。他愿抉择。

        他的脸上的伤有些可怖，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温和。

        论辩经、论法相，他从来不是老师的对手。

        “若人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一切唯心造。”

        少年说不话来。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

        “茶与都从天地间来，也都将向天地间去。白昼总会转为黑夜，黑夜也终将迎来白昼。你独自从来虚无中来，又终将独自向虚无中去。你从来孤一人，又何来孤独一说呢？”

        “我方才寻得这最后一颗，穿好的一刻你便来了。”

        不是这样的。

        可他的老师既然如此通透博学、又花费诸多心血传他衣钵，为何偏偏不肯告诉他这问题的答案？

        蒲团上的影渐渐远去，唯有苍劲笑声还在黑暗中回。

        噹。

        铜磬发最后最后一记声响，天地再次归为虚无。

        “且记住你今日的答案，来日若再遇这难题，可要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抉择的。”

        再次睁开时，已是悬的夜幕和万里星河。

        冷风拂过，他坐起来、回首望向后那片废墟。昔日大殿只剩一地基，若非周遭院墙怎么也分辨不这里曾经的痕迹。碎石与木梁的尘埃中，孤零零地置着一张旧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脸上一深深的伤痕、血迹还未涸。

        他已知晓这一切的答案。

        老人半阖上、面上依旧带笑，摩挲着铜碗的手指却动得越来越快。

        少年如蝉翼般清透的睫羽轻轻落，再抬起时、底的混沌之象骤然而变。

        倘若从来孤独，众生又在何？不知众生之苦，何来慈悲之心？世人若无恨离别苦，他便是成佛又能渡谁？

        蒲团前，端坐的老僧面目化作一团变幻的光影，时而像他那久未相逢的母亲，时而像那现在塔中三日的幽灵。

        翻倒的茶杯仍歪在那里，洒了半桌的清与茶汤缓慢合、混杂在一起，似是再也分不彼此。

        夙未站起来，细小微尘从他的发丝落。他一步步向那蒲团上的影走去。

        男望着僧人手中那串熟悉的佛珠，许久也没有伸手。

        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