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别睁，是外面的渔灯，等船过去――”

        原来是一枚怀表。

        这种心灵冥合的尝试是如此矛盾而徒劳，梅洲君几度从他的目光中读了牙关发酸的意味，仿佛如山重压，一缕不能自抑的真心。

        这种来源于目光深的倾诉与抚摸无异，它们静静地包裹着梅洲君，以一种熟悉的，渴求到令人肝胆俱颤的力度，由额心淌至颌面。

        ――碎了，摊开了，给你看。

        “我倒记起一番和蚍蜉有关的争论，”连暮声，“曾有人为蚍蜉指一条生路，说是秋意如刀，草木摇落，与其霜冻而死，不如撼树求活。又有一人驳之，不可，大树倒则天倾，枯木未必能逢，且去遮风避雨。你说，该如何了结，如何决断？”

        这一回，梅洲君终于睁开了睛。侧似乎了灯，他双目猝然遇光，难以聚焦，指针便在视线中虚虚地转动，浑如钢织就的雨帘。

        梅洲君支着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你相信巧合么？”

        梅洲君挑眉：“这样狂妄，不像你连公会说的话。”

        “我明知世间风雨不可停，朝生暮死不可知，你我如舟行上，明日亦不知何所往，但在此时、此刻――我别无所求，只求一分钟梦。”

        嘀嗒，嘀嗒，嘀嗒！

        “事在人为，”连暮声徐徐，“世事湍急，逝川无回，我偏要向它......借来一分钟。”

        “一分钟太长，我不喜梦，”梅洲君，“我听人说过，枕戈待旦时，切忌梦，一旦假成真，便会死在今夜。”

        “常有人说，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洲君急促地呼了一阵，立时抓紧了，以手指摩挲着此的轮廓。

        “偶尔。”

        “如何不自量力？”

        当日蓉城一别时，对方在灯调节怀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也正是在这似醒非醒的一瞬间，他忽而及了心中不安的源――是柔和。连暮声上的柔和无限趋近于逝的时间，澄清如，却不可撼动地往东去。

        “驽钝如我。”

        “你不是在问我，”梅洲君，“你连大少爷观一叶而知天秋，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事已至此，怎么反倒犹疑起来？”

        他这样坦诚，梅洲君反而笑了一声。

        船舱之中，犹自笼罩着破晓前深黑的寒气。舱底亦不平静，不知多少仓皇暗推拥向渔灯笼罩，浊厚到了照不透的地步，像是卷刃的厚铁，锻着丝丝鸽血红。

        “我知。但凡是人，便会不惜代价之事。”

        连暮声仿佛被他问住了，半晌叹：“天之秋啊......顺势而为容易，骗过自己的心却太难，有一瞬间骗不过，便想不自量力。”

        连暮声的面容依旧皎洁而平和，但在急遽的明暗变化，连白纸都能冲群山万壑般的幽邃，他看起来又不像他了。

        连暮声轻轻笑了一声，：“狂妄？一贪求罢了，听闻与时局抗衡者，皆已死尽。”

        ――喀哒。

        第145章

        连暮声轻声：“我不信。”

        那声音霎时间清晰了无数倍。

        连暮声低声，取镜，以拇指折镜，回衬衣袋中。他额发亦为舱中冷风所掠动，数不清羽翮翩翩的乱影。这个动作仿佛预示着单刀直的攻，他面上的冷静自持一旦崩解，睛里的一切便格外近切，直直地抵在梅洲君面上。

        难怪颠簸不定，原来是在船上！等双目适应了船舱里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如今的境。他二人就坐在某狭窄的货舱之中，船尾搁置着不少竹篓，空气中萦绕着一挥之不去的柑橘气息，几乎滴沥湿的清香来。天还暗着，仅能隐约看河岸的轮廓，晨起的渔船渐渐离岸了，渔灯红通通地一闪，在船舱外一晃而过。

        也正因如此，梅洲君听了一冷定如铁的自负，这话和连暮声平素表来的气质迥异，绵里藏针般一闪。

        山鸣谷应，仅此而已。

        失去了镜的阻隔，梅洲君方才捕捉到了那眉心一克制的折痕。他心中一，忽而明白了这一分钟粘稠的质地由何而来――连暮声正在把某些熨在上的，极度压抑的东西，一丝丝离来，萦绕在他上。

        一生只此一瞬，忘了今夕何夕。

        风雨如晦，谁能幸免？

        指针骤停，万籁俱静。

        “不，不是这个原因。”连暮声摇，忽而握着他的手，抓住怀表，在机括上轻轻一拨。

        “聪明如你？”

        梅洲君笑：“你喜梦？我还以为你生平不敢合，闭目亦掐分数秒，唯恐略失分寸。”

        “想来也是，上天何曾厚待于人，怎会给我以巧合呢？”